年轻就是好,恢复得快。宜爱被抬到医院输了几瓶盘尼西林,伤口上重新换了药,第二天就醒了过来。
她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护士,是一个浑身裹着绷带的俑。这位俑一张脸倒被绷带裹掉大半,眼睛只露了半只,他一只手吊着,半边身子也裹着绷带,瓮声瓮气地说:“没事了吧?”
宜爱眨了两下眼睛,狐疑地问:“没事……不是,哥们儿,你谁啊?”
绷带俑把脸上的绷带撩开验明正身:“我是余治啊。”
宜爱又眨了两下眼睛:“哥啊,你不是在开坦克吗?怎么弄成埃及木乃伊啦?”
余治把撩起来的绷带放下:“炮弹吃多了……啥是木乃伊?”
他跪别虞啸卿以后,就杵在祭旗坡安心地当他的移动炮台,直到被忍无可忍的日军一炮轰到坦克上,侥幸捡回一条命,他的车手倒死了俩。
宜爱噎了一下:“没什么。”
余治也不追问,他没有何书光那么强烈的好奇心:“好吧,你好好养着,我该出院了。昨天看你,你没醒,今天想着出院之前来看看你再走。”
宜爱的眼睛盯向雪白的天花板,她以为余治要回师部:“哦……慢走哥。”
余治点了点头,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转身出去。
宜爱睡在一个单人病房,这在野战医院是极其奢侈的事,可见现在的虞师座是多么的一言九鼎。这里的条件甚至比她在虞师师部的单间还好,但她越躺越不得劲,也许是苦日子过惯了倒不适应精致,只好用没伤的那只手按摇铃,叫来了护士。
“我要出院。”
那护士看她像看个不懂事的孩子:“不行,你伤口才缝上换了药,你现在出去万一裂开怎么办?”
宜爱歪着坐起来:“我要出去。”
护士连忙给她拔下因动作太猛而回血的输液针,“你不要捣乱嘛,我们现在忙呢。让你好好养着你就养着,虞师座交代了要把你治好的。”
宜爱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虞师座三个字:“不是,关他什么事啊?……我已经好了,死不了,我要出去。”
护士看上去还要拦她,但门外进来一个穿将官服的身影让她止住。虞啸卿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几乎把这个单人病房狭窄的门整个堵起来。
“你想出院,就跟我走吧。”这张脸习惯了冷硬,但此时居然有些僵硬。
宜爱抬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那是一个像看陌生人的眼神。这比虞啸卿所预料的任何反应都更加刺痛他。他梦见过无数次宜爱叫他哥哥,问他何以负心至此。他准备好了接受责难、质问、怨怼,乃至于仇恨。
然而这个看陌生人的眼神几乎要把他击溃。恨意需要力量,恨意也是支柱,当她对着个完全不信的东西,才不会产生任何情感。
感情像怒江的江水一样灭顶,尽管虞啸卿还未曾横渡过怒江。他现在想他需要一些迟钝的能力,可他的迟钝早在南天门的那38天里已经用完,于是只好剩下清醒和痛苦。
宜爱平静地说:“我想回川军团。”
但她最后还是跟虞啸卿走了。因为虞啸卿带来的消息。
日军空袭禅达,迷龙跑回去找他的老婆儿子,家门口遇上一个当了逃兵的炮兵军官,他枪毙了那个军官。上天和这个永远不死的东北佬开了一个致命的玩笑,那个逃兵是军部陈大员的侄儿。那边已经放出话风,迷龙的一双招子平升一级,一双腿子平升一级,一条命是坐地升三级,但他并不反对人轮着番凑个六级,说白了,他希望迷龙能零碎地被折腾死。
只有虞啸卿能救他。死啦死啦一早就去了师部,但他没见到虞啸卿,因为虞啸卿先是去了西岸,听说宜爱醒来之后就径直开到了野战医院。他在躲死啦死啦。
宜爱坐上虞啸卿那辆威利斯,她派头很足——师长做她的司机。
“是要去师部吗?”宜爱问。她其实不想去,比起去师部,她宁愿在南天门再待十天二十天。
虞啸卿默了一下:“不是。”
宜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师座会救他吗?”
虞啸卿问:“谁?”
宜爱:“你记得他。你记得才会说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