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啸卿说:“陈是军部要员,深得钧座信任。”他还有半句没说,那其实是唐基说的,现在的姚军长也许不久后会高升调到中原战场,而他想升副军长乃至军长,姚或许无法提供多少助力,但想使绊子却轻而易举。
他没说是出于一种羞耻心。尽管他在等待进攻的这38天里一点一点地剔除掉了这个东西,否则他根本无法度过这38天。尽管已经习惯这种刻意的麻木,但在宜爱面前,他再度感到羞耻起来。
宜爱一直死样活气的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愤怒的表情。从南天门下来以后,她绝不能接受再死一个弟兄。所以迷龙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她急切地说:“他是你的突击队长,他只是杀了个逃兵。你说他英雄本色,你说对着死亡能那样舞蹈的就是你打心里拜服的战士,你都忘了吗?”
宜爱实在不想这么说话。多么可笑呢,硬气只维持到从怒江横渡回东岸,他们在那里给了虞啸卿一个最大的难堪,然后现在就只能哀求虞啸卿的帮助和怜悯。她并不想用道德和情感来谴责他,那只会让她感到更加难堪,因为这显得自己这群人多可怜。
虞啸卿轻蔑道:“眼睛里只有大洋的英雄?”
宜爱冷冷地注视着他:“师座眼里只有大局,什么时候能顾及到小节呢?迷龙有家,有妻子有儿子,他用自己的功劳□□儿的富足生活,有什么错呢?如此热爱生命,却还是能够奋不顾身,一往无前,难道不值得一敬吗?”
虞啸卿心想他的未来畅想恐怕早已成为镜花水月,化为泡影,那个到杭州做毛脚女婿的幻想也早破灭。他和他的情人之间已经隔出怒江和南天门一道天堑,还怎么顾及到迷龙的家庭?他过去三十五年的生命就是为了奋不顾身和一往无前的那一刻,可惜命运弄人,最后他倒成了坐视的那一个。
“军法无情。”
宜爱沉默了很久,最后很哀伤地说:“师座,你是虞啸卿,不是官僚,不是政治动物。”
如果你还是虞啸卿,就不要丢掉感情,丢掉年轻。
虞啸卿的沉默比他更久。大概自反攻起就没睡过觉,他的眼睛更红了。等他再次开口的时候,车已经开到了祭旗坡的营地门口。
“下车吧。”他说。
祭旗坡正在一场对峙中。迷龙被死啦死啦当场打断了腿,然后关进祭旗坡的一个帐篷里。帐篷外面是南天门的幸存者,烦啦、不辣、蛇屁股、阿译、丧门星、克虏伯,然后是张立宪、何书光,居然还有个木乃伊余治和那个救过蛇屁股的连长吴厚甫。顺便一提,渡了江回了禅达以后,张立宪何书光再也没回过师部,也许他们也更情愿待在南天门。
余治把他坦克上的机枪卸了下来,他们就用着这一挺勃朗宁和三倍于他们的宪兵队对峙。
死啦死啦没找到虞啸卿人,已经从师部回来了。烦啦笑他,三千个死人和十来个活人的面子也不好使。他沉默着。
虞啸卿一下车来,他们就看见了他。只是碍于在和宪兵队对峙,不好挪动。只有死啦死啦迎了上来,他搓了搓手:“师座安好?师座无恙?”
一样的话,真是听得人眼泪都要下来,可惜物是人非。
而虞啸卿还是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废话少说。”
死啦死啦正色:“帮帮他,怎么都行,别让他死……您知道吗?他是最不该死的人。”
“理由。”
“您派了他一个必死无疑的敢死队队长,他活着回来了,您就不能再给他死。”
虞啸卿没再理他,他穿过那群虎视眈眈的宪兵走进了炮灰团的营房,走过了张立宪、何书光还有余治。
他在迷龙那个帐篷的门口停下,“张立宪何书光。”
张立宪何书光迟疑在原地。他的这两个死忠竟然没有立刻喊到,这于他而言简直是羞辱。但他还是继续命令道:“把里头那个断了腿的抬出来,抬到车上。”
这下这两个立刻应了“是”。
为首的那个宪兵上前来,皮笑肉不笑地提醒他:“虞师座,陈……”
陈字还没出口,就被虞啸卿一枪顶在了头上:“这是我师川军团驻地,寻衅滋事者,以战前乱纪罪处治!”
想讨赏的宪兵只好悻悻退开,然后看着迷龙被抬到那辆威利斯上。这时虞啸卿再叫张立宪和何书光上车,他俩就不敢再迟疑了。半边脸仍俊秀,半边脸像蜡烛融化又重新凝固的张立宪无比自然地给他做了司机,何书光在后座上搀着另一个东北佬迷龙。
虞啸卿上车前再次停下,他看向宜爱:“你是以后都不要回来了?”
宜爱低着头说:“我回川军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