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魂们终于走出了这座困了他们三十八天的树堡……宜爱和不辣是被抬出去的。他们走过日军的尸体,日军在死之前是被铐在或者把自己铐在阵地上的,就像当初打麻将被虞啸卿抓包时,听他讲的那个川军血战到底的典故里那样。死啦死啦说得没错,中日两国的人都足够吃苦耐劳。然后走过中国人的尸体,中国人的尸体像箭头,一律是直指山顶的。
不辣在担架上大叫:“带上我!带上我!”没人回头管他。
宜爱对抬担架的大叫:“把我放下来!”抬担架的置之不理。然后她又大叫:“光哥你也不管我啦?!”
这话听得真叫何书光心碎,他踟蹰着停了下来,然后回头走到宜爱旁边,把她拉了下来。她勉强站定,抢劫了何书光一背包的乒乓球,然后像喝醉了一样七歪八扭地跟上死啦死啦,走之前倒还没忘不辣:“光哥,你把湖南佬也弄下来。”
何书光真想给刚刚同情心泛滥的自己一巴掌。
这下一个不少了。
死啦死啦在江边站住,一座用浮舟、木筏做基脚的浮桥已经搭在的远处,东岸桥头人群齐聚,虞啸卿在那里等候着。
死啦死啦歪了一下,像死人一样倒进了江里,他背着的乒乓球让他浮了起来,他成了江面上浮着的一个脑袋和两只奋力划动的手。
迷龙大叫:“这不是找死吗!你他妈的找死吗?!”
这他妈还用他说?剩下的人也下饺子一样下去了,他们仅剩的一点愤怒让他们还有力气回家。
宜爱看了一会儿,扭头跟迷龙说:“这是黄泉吧?我们下黄泉啊?”
但她也立即下了饺子。同下黄泉,同赴幽冥,然后一起回家。
迷龙看着饺子们载沉载浮,立刻被冲远了,“他妈的,我叫永远不死!”然后他把自己也砸进了江里。
虞啸卿站在桥头,看着跳江的疯子们,然后一言不发地登了车,在陆地上和水鬼们并行,最后停在水鬼们将被冲到的地方——这家伙对怒江的水文竟然了解得如此之深。
水鬼们半死不活地被冲到滩涂上,怒江的水倒把他们冲得很干净,冲得不亏不欠,冲掉了所有的愧疚。
死啦死啦第一个爬上滩,站起来,又摔倒,再能够起身的时候他跪着,又在给南天门磕头。其他人也跟着,张立宪和何书光也没去管他们的师座,他们也在给南天门磕头,而且磕得比谁都狠。
宜爱刚跪下就栽倒在地,怒江的水把她发炎的伤口冲得更严重了,她是发着高烧痛晕过去的。于是刚刚的两个担架几乎是以飞的速度过来又把她和不辣抬了上去,虞啸卿在一个不远的地方看了很一会儿,他好像有点疑惑为什么只是过去了38天,他的副官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担架很快把他们抬走了,唐基注意了细节,让一个小卡车以最快的速度把两个伤员平稳送到美军为远征军建的野战医院。虞啸卿亲自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治好他们。”
虞啸卿对死啦死啦他们敬着个礼,他今天佩着死啦死啦送他的那个南部十四。他越来越有长官气度,即使是面对来自部下的最彻底的无视,也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唐基再次发挥着裱糊匠的功用,他给虞啸卿铺台阶,简直有了改写乾坤的本事。他对迷龙说:“你是虞师的敢死队队长,迷龙。你是虞师的英雄。你这样的人,虞师欠你一份奖赏。”
迷龙还是傻气呵呵的:“赏别人去吧。坐地升三级,不如回家抱奶奶。”
“赏一千现大洋。”
迷龙愣了一下:“……啥玩意儿?”
所有人悻悻地盯着迷龙,就连虞啸卿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子鄙薄。
唐基雷厉风行地从卫兵手上接过一个分量十足的袋子,然后递给迷龙,笑吟吟地说:“总要给师座道个谢吧?”
“哦,道谢……道谢。”迷龙抱着大洋找着虞啸卿,也没法敬礼了,茫茫然地鞠了个躬。虞啸卿有台阶下了,抬手回了个礼,蜻蜓点水般一沾即止。
空中引擎轰鸣,南天门上拉响了防空警报——竹内连山放弃了他的南天门,然后召唤来了空袭,它们要炸这次攻击的大后方,禅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