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击队像灌香肠一样挤进汽油桶。

汽油桶黝黑，潮湿，散发着铁锈味。宜爱突发奇想:“好像回进妈妈肚子里，过会儿就要生出来了。”其实不像，像肠道，她嫌太恶心没说出来。

余治说这个比喻真恶心。迷龙说钟宜爱你咋这么膈应人呢。钟宜爱说我还有更膈应你的呢。

张立宪在后面推着烦啦：“走啊。你等憋死还是等亡国呢？”

听到这个憋字，本来就濒临崩溃的烦啦开始尖叫，在漆黑里颠仆，和桶壁碰撞，他暴踢着张立宪，手足并用地爬行。

宜爱以为张立宪又在和他的老对头闹不对付，一边跟在何书光屁股后面爬一边扬声道：“烦啦，他打你啦？张立宪你少犯浑。”

张立宪叫屈的声音和迷龙的大嗓门一起响起。

“老子没打他！他龟儿子一直在杵老子！”“烦啦，老子们在你后面呢！”

何书光回头在漆黑中瞪了胳膊肘往外拐的宜爱一眼——只有他自己知道瞪了，“宪哥，要打你吱声……嗷！”他被宜爱狠狠一拳揍腿上。

张立宪：“老子就是被这个瓜娃子憋死了！”

烦啦尖叫：“你别说这个字！”他又开始尖叫。

张立宪：“啊————————”他是假叫。

烦啦：“啊——————————”他才是真叫。他爬到张立宪身上，被嫌恶地推撞，然后在张立宪身上抓狂、咆哮、撕咬。

迷龙：“烦啦，他打你啦？”

何书光：“东北佬，要打怎么滴啊？”

迷龙：“不打。”

何书光：“…怎么这么臭？”

迷龙：“我真的放了个屁。”

然后他俩开打。不辣跟后面的特务营精锐说了句对不住，于是也打起来。丧门星悲伤地踹着扑他身上的精锐：“没道义啊没道义。”余治惊恐地甩着手，他被豆饼咬了。

宜爱在何书光和不辣中间，本来是没人动她的，可这样的空间谁都没有躲闪的余地。打着打着，她就被推了撞了，打着打着人的位置也换了，她挨了两下之后开始见人就踹。

迷龙和何书光是被特务营横拖硬拽出来的，两位见了天日之后打得更加忘我。迷龙脸上印着个鞋印，他认准那是何书光干的，于是揍得更欢。张立宪被拖出来时也拖出来了烦啦，他死死咬住了张立宪的弹药包……还好不是脸，否则张立宪这时就已经毁容。

宜爱散着头发，她是自己出来的——打着打着她头发就散了，人家摸到长头发倒想起来是她，没谁下死手。但她很惊恐地爬出来，鞋都跑掉了……也可能是踢迷龙踢掉的，何书光是帮她背黑锅。宜爱回头看汽油桶的样子像跑出来的蛐蛐看笼子里斗蛐蛐，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往虞啸卿和死啦死啦那儿跑。

死啦死啦很平静地接住她然后往虞啸卿手上一塞，没像平时一样犯贱地叫一声“好闺女”占便宜，但虞啸卿那张被眼前闹剧弄得不近人情的冰块脸便维持不起来了。宜爱一屁股坐在他们俩刚刚正在看的地图上，“疯了，都疯了。烦啦是幽闭……”

她话到嘴边又止住，迟疑地看着死啦死啦和虞啸卿。烦啦一定是幽闭恐惧症，可是她不愿意说出来，她怕断送烦啦上南天门的可能。尽管烦啦老说死啦死啦是带他们去死，可她知道烦啦比谁都想去。

但她不说，有人要说。

张立宪：“我见过这种人，怕黑，怕窄，怕得发疯。他真的不行，去了会害死我们。”

虞啸卿没说话，只是递了个军用水壶给宜爱，她一边喝水一边坐着喘气。这待遇只有她有，因为虞啸卿已经起身拿着马鞭走到人堆里揍人。

何书光和迷龙精疲力尽还在尽可能多给对方一下，旁边的特务营都懒得拉了。其他炮灰和精锐的战场倒有人管，那是特务营在心存歹念拉偏架。这些人通通被虞啸卿一顿好揍，就连跟在他身后的张立宪也被他转身抽进这个圈子。

他扔下烦啦的意思是让死啦死啦自己看着办，显然他很看不上烦啦。死啦死啦平静地看着烦啦：“孟烦了，你真行。”

烦啦：“你问过我，丢人吗？很丢人。做逃兵不丢人，可是不能跟你们上南天门，因为我不想害死你们，很丢人。”

死啦死啦：“好话歹听。我是夸你真行，你是有这个病的人，你居然…第一个进，最后一个出，你就那么想去？”

烦啦摇了摇头：“有用吗？”

宜爱：“有用。孟烦了，你可以的。”在绝对黑暗中，人的弱点会暴露，但人的韧性也会显现。意志可以战胜精神病，“你是我见过蹦得最快的瘸子!”

烦啦看她好真诚的一双眼，突然有点恨她的天真和乐观。只有这样年轻的人，才能永远相信可以事愿不违，然后照见他的绝望。

死啦死啦：“滚回去。你俩。”

宜爱：“哦。”她起身，但有点不情愿。

烦啦：“好，我回祭旗坡。”

死啦死啦突然有点生气：“没这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