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饼爬到高处大叫：“炮灰团！真是后娘养的啊！”

卡车上不去坡上，宜爱只好吭哧吭哧地和死啦死啦把战防炮拉上祭旗坡，还没站定，豆饼在坡上嚎的这一嗓子差点没把她吓得一跤跌到坡下面。死啦死啦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她，然后冲豆饼嚷嚷：“喊什么呢喊什么呢！”

其实豆饼喊完后就惊慌地看着底下人，看样子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在发神经。烦啦和迷龙他们本来没什么反应，但听见死啦死啦在嚷嚷，迷龙便唱反调一样地也发起人来疯：“虞啸卿！他也是后娘养的！”

他嚷嚷完挑衅地看了宜爱一眼，还朝她扬了扬手上那碗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乱七八糟的饭。

宜爱翻着白眼往地上一坐——她又不是何书光，一听见谁冲他师座叫就冲上去咬人。迷龙就算骂虞啸卿是狗娘养的也无所谓，只要不是日本人骂虞啸卿就行。她想，迷龙毕竟是自家兄弟，就委屈师座一下好了，反正他又没听见。

“王八蛋，别打扰我正事。”死啦死啦骂骂咧咧地走上来。

迷龙乐：“有个屁的正事。你也要上坡上嚎一嗓子？”

死啦死啦说：“我是要号一嗓子。”

他拖着战防炮到一个防炮洞外，然后炮灰们七手八脚地把跑拉到他说的定点上，按克虏伯的意思把炮管子从射击孔支出去。宜爱也跟在后面，她头一次看见一个不在昏睡和喊饿的克虏伯，新奇地看着他，然后踢了他屁股一脚。

死啦死啦盯着这炮，“没光瞄，你怎么瞄？教教我。”

克虏伯这会儿是沉默是金的行动派，二话不说，打开炮膛的身手以他那躯体来说也堪称利落。他从炮管里瞄着，一边摇着射界。

死啦死啦看着：“能准吗？”

“好在也不远。”

死啦死啦说：“你给我瞄住那个看看。十一点半那块，嗯，瞄那丛草枝子。”

克虏伯不含糊，摇几下就瞄住了。死啦死啦看了看：“瞄好啦？准啦？”

克虏伯自信地回答：“好啦。我瞄的没跑。”

“我没摸过炮啊。你装个炮弹我看看。”死啦死啦这会儿谦虚又好学。

炮弹是现成的，宜爱假传虞啸卿圣旨在军需给死啦死啦多要了几箱炮弹。克虏伯手脚快得很，拿一发，往炮膛里一送，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他已经拉上了栓子：“这就好啦。现在一拉就打刚瞄的那点啦。”

“拉就打呀？”

克虏伯说：“嗯哪。”

一只手抓住了炮栓上那绳子，死啦死啦笑吟吟地看着所有人：“一、二、三。”

迷龙问：“干啥呀？”

“干这个。”说完死啦死啦猛拉了一下炮栓。

炮眼猛震了一下，把盖着做掩蔽的枝草都给冲得跳了起来，一发三七战防炮弹，经过死啦死啦的嘴和克虏伯的手，从炮眼里猛吐了出来，飞向对岸。

一片哑然。日军在上一次进攻失败后，在东岸遥遥相望，已经许久没有开过火，此时也是根本没反应过来。炮灰们和日军一样茫然，面面相觑。

死啦死啦大叫起来：”防炮啊！快钻洞！“他一早就看好了地方，抱着狗肉往个洞子一钻。

宜爱上一秒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踢克虏伯的屁股，下一秒看着在洞里哈哈大笑的死啦死啦，她崩溃地大叫：

“我靠！！！”

烦啦按着她的头，拉着她在战壕里狼奔豕突，终于找到一个还算结实的防炮洞（就是他和死啦死啦共用的那个），先把宜爱头先脚后地塞进去，然后拉着兽医和迷龙一起拱了进去。

日军报复的炮弹在祭旗坡阵地上打鼓，震得所有人神经麻木，头顶上的土掉得像下雨，宜爱今天新换了军装——上次在虞慎卿的阵地大叫反攻，回去后虞啸卿给她升了中尉，她今天本来是挂了中尉衔换了新衣服来显摆的。还没等人发现她的小巧思，转眼间又变成一个泥人。

宜爱噗噗往外面吐着土，暂时还没空说话，烦啦代言道：“瘪犊子。”

迷龙地道地纠正他：“是鳖犊子。”

几个小时后，日军终于决定不再浪费炮火，炮灰们把自己从土里挖出来。蛇屁股非常有精神地跑去做饭，一边剁芭蕉根一边骂“炮弹比他娘的米多”。粮食极其短缺的川军团向他们的边缘人员宜爱展现了难能可贵的慷慨，她也得到了一份晚饭。

她和烦啦一起蹲在防空洞下面啃杂粮饭和盐水泡芭蕉根。在这个潦倒而穷苦但具有军事氛围的壕沟里，所有人都面带菜色地吃着猪食。宜爱掏出随手带着的一包饼干扔给郝兽医，她一向最关心年迈的郝老头，一边艰难地吞芭蕉根一边冲迷龙说：“龙龙啊，你下午那句话还真没骂错。”

荒唐带着苦涩，苦涩夹着荒唐。横澜山吃白米饭和美国罐头，祭旗坡吃杂粮饭和泡进盐水缸地芭蕉树根。她确信虞啸卿的“自生自灭”只是气话，但在唐基和全师的矢志同心下，祭旗坡这帮后娘养的被远远忘到了后脑勺。

迷龙忽然说：“我要回家。”

所有人眼神怪异地看着他，那种眼神里带着嫉妒。死啦死啦一脸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