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吓着了?”
车开出去一会儿,虞啸卿才在一片安静的车厢里出声问道。
宜爱愣了一下,“啊”了一声。她倒还没有真蠢到不知道虞啸卿是问她还是问司机,只是尚且不知道虞啸卿问的是什么。
是被虞师短暂的彻底崩溃吓到,被集体性的死亡预演吓到,还是被他杀胞弟吓到,或者是——被虞师这杆一直挺立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旗杆上出现裂纹的旗帜吓到。
虞啸卿的眼睛真尖。宜爱坐在他被迫让出的、还带着他体温和枪药味的狭窄空间里,沉默。
多想无益,总要做事的。然后她决定不再想了。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虞啸卿,视线不再带着躲闪和回避,坦然地说:“一开始有点,后来想想……师座,要做事,岂恤人情?岂恤人言?”
虞啸卿没有再说话。挤在并不宽敞的驾驶舱,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腿靠着腿,在沉默中共享疲惫。所有的硝烟、疯狂、脆弱、残酷、血腥、恐惧在安静和体温中远去,两颗失去来处、没有归处的心,终于落回胸腔。
不辣、蛇屁股、迷龙、烦啦、丧门星还有兽医都窝在一个战壕里,克虏伯在里面睡觉。看见面带寒霜的虞啸卿和他后面几个一脸乌云的亲随,哥几个自顾自假装布防,只有烦啦,因为选取的点位不太好,正好看不见师部来人,所以还拿着手上的烟在犹豫,大概在想是否要由一个不吸烟的瘸子变作吸烟的瘸子。
何书光上前猛踹他一脚。烟掉在地上,烦啦恼火地转身骂道:“你脸上生的是鸡眼吗?”
何书光比他更火爆,猛推了一把,让他还没站稳就又摔在地上。由于烦啦刚刚的话实在刻薄粗鄙,宜爱暂时没有为他报仇的想法。
“如果不是在前沿我会拿鞭子抽你。你们团长呢?”
“在检查交通壕。”
“带路。”何书光简短地说。
交通壕位于前沿的半身壕之后,死啦死啦正指挥人砌上护木。他看见虞啸卿时的表情,并不太好——说白了,虞啸卿现在的表情恐怕要让弥勒佛也改作哭脸。
虞啸卿明知故问:“怎么回事?”
“禀师座,正在筑防。”死啦死啦报告。
虞啸卿冷淡地说:“我不关心你挖洞的本事。牛皮吹上了天,那是纸飞机,承不住人的,现在你摔了个底儿掉。横澜山阵地已经全歼敌军,你们是全师唯一被敌军突近的防线,并且,至今仍未歼灭。你的阵地下面有多少日军?一个师团?”
“大概四五十个。”
“为什么吃不下?”虞啸卿问。
死啦死啦就沉默。
唐基试图缓解气氛:“师座告诉我龙团长是主动出击的。”
虞啸卿毫不领情:“有个屁用!没头苍蝇也会主动出击!”
“我这一团兵,就这几百人,真打过仗的怕还不到一个连。现在,几十个回不去的日军不足为患,我让全团轮番上,估计的损失不到一个连,可新兵就学会了打仗。”死啦死啦说。
唐基打了个哈哈:“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林督导,陪我看看你们的阵地。”
他带着阿译离开之后,虞啸卿的表情反而生动了一点,他问道:“你觉得我欠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