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卫士口齿倒也伶俐：“师座都殉国啦！东岸防线失守已成定局，咱们在这儿打光又什么用呢？不如回去收拢部队，对上日军还有一战之力。”

虞慎卿就不再挣扎了。事实上他刚刚也只是对兄长命令的下意识死忠，从听见虞啸卿死讯之后，他几乎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和作为军事主官的基本判断。

但宜爱还没有丧失，万幸虞啸卿不是她哥，使得她还剩下一些理智，大步跑上前拉住虞慎卿：“不要走！现在东岸还没失守！岂有不战而退的道理！”

虞慎卿没说话，拽着他的卫士极不耐烦地扯开宜爱：“现在是没失守，但也快了！你看看外面跑了多少人！兵败如山倒，根本守不住的！”

虞慎卿这时才堪堪回神，看向宜爱：“对……军心已乱，守不住了。小钟，你跟我回去吧。”

宜爱气急败坏地抬起手几乎是一耳光砸在虞慎卿的脸上，她无视旁边怒目而视的警卫，大骂道：“你他妈是虞家的种吗？外头那些人还没跑完，日本人也还没到你面前呢！这么多溃兵冲回禅达，你说个屁的防守！江边都防不住，你还想在禅达城打巷战吗？！日本人只会像赶鸭子一样赶着我们，我们又卷走后方的人，那他妈才叫兵败如山倒！”

一个卷十个，十个赶百个，随后就是大规模溃败。这是宜爱浅薄的军事知识也能意识到的。

她太过于激愤，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外面一串枪响，乌炸炸呼啸而过的逃兵在减少，乌泱泱的喧嚷也在变小。

宜爱上前又一次扯住虞慎卿：“你现在掉头回防线顶上去！我就不信虞师的兵看见团长在前面打还能继续当逃兵！死守防线，把日本人一压到底！今天要死，老子陪你一起死！”

她胁迫虞慎卿的时候，脑子里又浮现起当初死啦死啦在西岸江边带人反攻夺回南天门的场景，没有人能忘记听见死啦死啦冲他们嘶吼“一压到底”时的激昂和羞耻。也许阿译说得对，他们都想成为死啦死啦。

虞慎卿的参谋长突然立正，脸上绽现出光华，声音激动得甚至有些颤抖：“师座！”

宜爱和虞慎卿几乎是同时转头，用如出一辙的呆楞看向他。

谁也没见过死人在面前复活，所以宜爱甚至还拽着虞慎卿的袖子。

虞啸卿的神情温和，眼睛里几乎带了一点零星的笑意。他在外面听到了宜爱的话，他心里既有痛心疾首，又有骄傲。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捏住她的手腕从虞慎卿的衣服上拔下来，“小钟，你很好。”然后他在宜爱的肩膀上推了一把，把她送到张立宪那堆人里去。

张立宪扶住还有点愣怔的宜爱，看她像从土里挖出来一样的浑身狼狈，又疑心她被弹片炸伤，把她翻来覆去地检查。

虞啸卿大概是看不惯这样的婆婆妈妈，再不废话：“张立宪何书光，带着钟宜爱，去组织他们反击。”

宜爱被他们一左一右利索拉走。溃兵刚刚已经被虞师座弹压，此时只需要张立宪挥挥手就跟着走了。宜爱出团部只听见虞慎卿一声低低的“哥”，她转头朝后面一望，便彻底无言。

虞啸卿把他的胞弟就地正法。宜爱望过去时，他跪在地上抱着虞慎卿的尸体，一半的脸隐在掩体的阴影下，另一边像被虞慎卿的血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