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爱皱眉:“东北大喇叭你闭嘴。谁让你去打日本人了?”
死啦死啦一脸小媳妇样地吸溜着剩饭:“现在中国哪个丘八不用打日本人啊?”
宜爱脸朝着孟烦了:“对啊不都得打小日本吗?”
烦啦:“个没断奶的小崽子你丫给我闭嘴!不是,咱打什么呀?你要炮干嘛呀?”
宜爱:“死瘸子你闭嘴。对啊咱要炮干嘛啊?”
她三两口刨完饭,把碗往桌上一放,嘴巴一抹,没再给死啦死啦说话的机会,径直往外头逃离。
死啦死啦也扔下碗,骂道:“这小兔崽子。”
死啦死啦终归是属瘪犊子熊瞎子黄皮子傻狍子猫驴子的,跑得比兔崽子还快,在门口追上了宜爱。两个人一边拉拉扯扯一边走。
他把宜爱扯上自行车,这回少了一个钢盔——死啦死啦刚刚顺手牵羊把宜爱中饱私囊从军需处偷的钢盔塞给了一个没有头盔的前壮丁现补充兵。见宜爱实在一脸抗拒,他把自己的头盔拿给她坐,然后站着蹬车。
宜爱问他:“人家虞啸卿都没准备拿你们这个团打仗,你非得上蹿下跳的干嘛!”
宜爱在虞啸卿面前抗议他轻视川军团只为了给他们多要点物资,实际上并不反对虞啸卿闲置这个团。她的想法很朴素——这样至少会少死很多炮灰弟兄吧。
“因为我还要打。我还欠南天门上一千座坟。”
宜爱宁愿这家伙和刚刚一样猥琐,也不想听见她的团长这样的苍凉的声音。几十年的生进死出又回到他身上。
宜爱很烦,她理解起烦啦:“他们九死一生,好不容易过两天安生日子,你何必这样子厉兵秣马,枕戈待旦的?”
其实不是九死一生,是九百九死,十生。
“安生?谁能安生?你能安生吗?在这个没完没了没着没落的鬼世道,怎么安生?”
死啦死啦的反问让宜爱说不出话。
她嗫嚅了一下,“我不是这意思……我想你们都好过一点,高兴点,哪怕只是暂时,短暂的。哎……我其实懂,我都知道……”
宜爱罕见地叹气。
死啦死啦无言。他是精似鬼的人,早就把宜爱看穿了。她不是不知道,想安逸就会重复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只有随时记着还要打仗,才有胜利的可能,才有回家的希望,才不至于亡国灭种。她只是重情,有了牵挂就总想着两全其美的美事,又想着要回家又想着留住自己牵挂的这些人。
死啦死啦骂道:“叹个鬼的气啊。都亡国了你叹口气就对得住天地君亲师啦?”
宜爱逆来顺受地挨骂:“好吧,我去给你搞,兴许不大好,争取能用。”
死啦死啦犹豫了一下,然后反手往后一探,揉了一下她的头毛。
宜爱又叹气:“团长啊,我对不住你我也想说。记性不要总是那么好。虞啸卿记性也好,可他是愤怒和焦虑和急躁,他身上的链子条子太多,可有一天挣脱了把劲使出来也就好了。你和他还不一样,你背负的是痛苦,人命太重了,你会把自己压垮的。失败你痛苦,胜利你也痛苦,因为总要死人的,恶性循环,就算真到了回家那天,你还能高兴得起来吗?”
这是死啦死啦顺水推舟让她留在虞师的原因,也是宜爱没发几句异议就留在虞师的原因——死啦死啦总是背着别人的希望、相信、托付一个人走,很累,但虞啸卿这杆旗还乐于撑起底下人的理想。
宜爱把头埋在死啦死啦的背上,他感觉背后一点一点濡湿。
“我也想把命交给别人,那是件多省心的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