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译憋得不行,又惹不起宜爱,好在他也习惯了,继续当他的牌位啃他的鸡骨头——阿译对自己说,看在鸡的份上,原谅宜爱。
吃饱喝足,宜爱开始找人问他们昨天上山到底干嘛了,但她的策略显然有误——如果是吃之前问,这帮饿绿了脸的烂人肯定会告诉她,但吃进肚子以后,烂人们嘴一擦翻脸不认人了。
要么装没听见,要么扯偏风。宜爱气得恨不得抠着他们的喉咙让他们吐出来。
但不准告诉她的命令是烦啦下的。在本团数五个说了算的,他肯定排在团副兼督导阿译前面。不过其实他不命令,也没人想让宜爱知道。
宜爱到处转圈,然后找到一个突破点。她走到犄角旮旯里睡觉的克虏伯面前,“克虏伯!Attention!”
洋械部队就好个洋腔,这还是烦啦告诉她的。果然,这死胖子悚然一惊,由猪头化虎贲,敬了一个她好久没在川军团见过的标准军礼。
宜爱掏出一个从何书光兜里偷来的罐头往克虏伯面前一晃:“你们昨天上山干什么去了?”
克虏伯咽了咽口水。在吃独食挨人渣们一顿揍和不吃罐头挨一顿揍(来自宜爱)之间,他选择告诉宜爱真相。
站在祭旗坡看对岸,土层被整片剥离,宜爱和她的烂人弟兄们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已经变成工地。土都挖得差不多了,她举着望远镜什么也看不见,可是眼泪顺着望远镜流下。
她想起来,当时为了让康丫看见东岸,她提议把他埋在怒江的正斜面。现在那里一整块土都被挖土机挖开扔下怒江。
康丫的尸体会掉进怒江,还是支离破碎地消失在青山之中?
她安静地好像不喘气。她现在搞懂川军团昨天那股奇怪的氛围来自哪里了,她宁愿自己没搞懂,又生怕自己没搞懂。
宜爱在坡上站了很久,久到她都回到师部,还以为站在坡上,想念着南天门上那些躯体。
她关在房里失魂落魄,饭也没有吃。琐碎的唐基老头絮絮叨叨地让何书光给她揣回去两个馒头。
何书光把馒头往她面前一递,“是你偷我罐头吧?张哥老余他们可没那么无聊。”他自顾自地分析。他没怎么把宜爱的不对劲当回事,在他们眼里,宜爱很像小狗,开心的时候恨不得往天上飞,不高兴了就往地上一趴萎靡不振一会儿。
宜爱眼珠很缓慢地转向他,然后沉静如海地翻了个白眼:“老何,但凡你受累用你从不思考的大脑思考一下,你就能知道,这时候我绝不想和你扯什么他妈的罐头!”
何书光气愤地扔下馒头,屁股转向,走人。
宜爱继续发呆。呆了一会儿,她起来走到书桌前。
她开始抄写名字:“李四福,康火镰,赵水生,王汉河,王汉杰,罗有财,陈壮志,刘德胜,刘人杰,蔡忠,曹秀群……李乌拉。”她的笔停了一下,她不认识李乌拉,只知道那是东北人迷龙在此地最后一个同乡。她倒知道李乌拉只是他的绰号,不是本名,可也不知道他的本名。
这回又忘了问豆饼的本名了,上回以为他死了要给他立碑,一群人渣居然没有一个知道他叫啥的。下次一定要记得问,下次去了第一件事就问豆饼。她决定。
可是一个没有本名的李乌拉已经足够让她心灰意冷。她兴致聊聊并且满心愧悔地拿着记满了名字但还是没能记全南天门上一千个人的那张纸,走到院子里生起一盆火,然后就往地上一坐,连块砖头都不要,烧纸。
虞啸卿严守他每天只睡四小时剩下二十个小时除了拉屎吃饭都在工作的习惯,这会儿才从作战室出来。
宜爱烧纸的地方没有岗哨,也没有灯。虞啸卿于是在走回寝室的路上看见一个火盆,和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女人。
他被唬得心头一麻。
然后就是一股把宜爱提起来臭骂一顿的冲动。
但当他走到宜爱面前的时候,这股冲动消失了。因为宜爱流着泪问他:“我还能回家吗?哥哥。”
虞啸卿有些心碎,因为妹妹的悲伤、伤逝、怀乡还有心碎,也因为他同样是一个想回湖南想疯了的背井离乡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