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啸卿问为什么龙文章对上祭旗坡的原因缄口不语。尽管他当时挂起不问，但显然龙文章已经把他得罪了，他不理解为什么龙文章宁愿得罪他也不说——毕竟他们上祭旗坡实在不是出于什么不满或者要捣乱的心思。

宜爱看火吞噬那张写满名字的纸张，“大概是怕你击节赞叹。”

虞啸卿仍然不解。

宜爱看着已经烧掉和还没有烧掉的名字们想，死啦死啦怕，孟烦了们也怕，怕那一个个具体的，曾经与之同命的弟兄，在官长们的击节下，变成一个抽象的英雄符号。这是最让活人们心里发寒的东西。

但虞啸卿今天晚上显然不能从她嘴里知道答案了，只好悻悻地扔下一句“闹鬼的毛病”，然后走掉。也不知道是骂宜爱还是骂死啦死啦。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宜爱已经恢复正常。虞啸卿也和他们同桌吃饭——他治军的习惯不只是一天睡四个小时，还有和士兵们一起吃饭。跟着士兵每天吃两顿饭，他就清楚地知道士兵的体力能承受多大的训练量。

他的死忠亲随们当然也都是一样的作风，因此就算是最健壮的何书光也能隐隐约约看见几根肋骨。只有宜爱老是给自己开小灶，她自称还在长身体。张立宪曾问她是不是希冀于在身高上胜过小日本以复我中华。

何书光坐在宜爱旁边，他好像有点良心发现，觉得昨天转身就走太没有同袍情谊，于是凑到宜爱耳朵边上问她还吃不吃罐头，他还有。

宜爱真不知道这家伙上辈子是不是松鼠转世，这么能藏。她噎着馒头翻白眼：“不要！那美国罐头咸的，知道有钱也别把太平洋放进去啊。”

何书光骂她：“娇气！”

然后等了一下又凑过去：“那你吃不吃米线？东街有一家烧肉米线。”

这年头谁都穷，尤其是当兵的，昨天下血本拿去贿赂人渣们买的烧鸡花的都是宜爱的老本。宜爱眼睛亮亮的，抿着嘴点头。

虞啸卿看不下去了——这两个傻子是觉得桌上其他人都听不到吗？

“你干脆去给她当奶妈子吧。”

真是很难得听见虞师座这么皮里阳秋地说话。宜爱埋着头继续噎馒头，噎馒头的同时不忘用余光瞥向何奶妈完全可以胜任这一职业的胸，张立宪一脚踩在何书光鞋上，何书光闷哼一声瞪着眼睛怒视他张哥。

今天没什么事，但做领导的一贯是不爱看底下人闲着的，为了不让宜爱跟着混账哥哥们胡混，虞啸卿把她发配去跟车给主力团送军需。

宜爱好像还挺满意这个差事，也许是因为到处兜风比在虞师座眼皮子底下闷着好，于是她丢给何书光一个晚上烧肉米线见的眼神，就乐呵呵地跑出去了。

送东西的车开到路上被堵住，虞师对百姓一向是不扰的，只好等着。

直到听见熟悉的欠揍东北口音，宜爱站起来一看，还是老熟人——迷龙像一个老财主一样吆喝着他的王八蛋兄弟们给他搬家具。宜爱一开始挺高兴，迷龙终于有家了，有老婆有孩子，还有张床，多好，多奢侈的生活。在这个没完没了的战争中，有个家是多幸福的事情。

更别说还有张这么大一看就舒服的床，再铺点什么棉的绸的缎子的。哦，床。宜爱这下有点不乐，这么大张床死东北佬睡得明白吗？尤其是想到自己那张放办公室里最多八十厘米的行军床，硬的扎人的粗布，就这还算虞师里待遇好的了——至少是单间，何连长还和张营长余连长几个挤在一起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