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宜爱上了虞啸卿的车，她和换上一身崭新军装还佩着少校军衔，人模狗样的死啦死啦坐在一起嘀嘀咕咕。

死啦死啦说他出门看见那排兵举着枪以为是来枪毙他的，宜爱早知道他不会有事，但此时还是煞有其事地点头：“可不是嘛，我也以为你要死了。”

然后她极其认真地看着死啦死啦说：“团座，我们早就把命卖给你啦，我会和你同生共死的。”

死啦死啦一贯的油嘴滑舌此刻居然卡壳。宜爱经常用来来对付他们——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然后嘲笑对方的反应。他拿不准宜爱是不是在逗他，按她恶劣的既往案底当然可以粗暴打为口无遮拦的玩笑，但宜爱眼里的温情竟然让他不确定起来。同命，是他绝不可能不期待的东西。

死啦死啦干笑道：“哪里至于？不至于，不至于。”

宜爱点头，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说：“对，哪至于杀你呢。团座以孤军拒日军于西岸，无当日一千将士之成仁，日军早当驻足江东，鹰视重庆。”

她的严肃有一种阴阳怪气的作怪，死啦死啦关在禁闭室里与世隔绝自然不明白，但虞啸卿何许人也，一下就听出来她在对唐副师座给炮灰团送鞋表示不满，一马鞭抽到她腿上，宜爱只好“嗷”地一声偃旗息鼓。

虞师座的一本正经和军纪严明是宜爱最怕的东西，但师座的外严内宽和骄纵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于是片刻以后她又开始和死啦死啦嘀咕：“您现在又是团座了，那我……”

死啦死啦别开脸：“去去去，你什么你，你现在是师座的副官翻译，老老实实干你的事去！”

宜爱气得鼓脸，“死啦死啦你个过河拆桥的龟孙子！”

“亏我还天天给你遛狗肉呢！”

“什么狗肉！那是黑豹！我兄弟黑豹！”他先嗔怪地反驳孟烦了那群人渣取的狗名，然后状似认真地表达感谢，“真得谢谢您没把我兄弟遛累死。”

没见过精力这么旺盛的女的，比狗还能跑。死啦死啦龇牙咧嘴地腹诽——这句话他只敢腹诽，因为宜爱的手已经掐上他最嫩的地方了。

看宜爱气得咬牙切齿，他又嬉皮笑脸地哄她：“我当团长，是在虞师吃粮。您当副官，也是虞师吃粮，没什么不一样嘛。”

虞啸卿这辆威利斯吉普正好停下，宜爱扯着死啦死啦跳下车，虞啸卿阴恻恻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好吃吗？”

死啦死啦厚颜无耻地先跑为敬，而宜爱僵硬地转身看见虞啸卿好以整暇地坐在副驾，一只马靴踩在车前盖，右手拿着马鞭轻轻敲在左手手心。

但宜爱出人意料地脸红起来：“师座，怎么好这样说的呀？”

虞啸卿皱眉，都没反应过来。

“这也太暧昧，太俗气了。”

虞啸卿一口气差点没倒过来，一马鞭敲在宜爱军帽的帽檐上。说者诚然无意，可听者的有心彻底把氛围扭曲。

“上车！”

虞啸卿冷硬地吩咐宜爱，绝不回头但耳尖微红。

这几天宜爱有些反常，也不每天闲着没事牵着那条恶犬到处跑了。

起初张立宪和何书光都以为是龙文章回去以后把那条狗也带走了，都很高兴宜爱没了狗伴读终于不能再祸害禅达老乡。直到日常操练时何书光看见宜爱手上遮都遮不住的伤痕，再一问哨兵知道她最近回来得更迟了，才发现她又在作别的怪。

于是在宜爱晚上揣着手偷摸回师部的时候，被埋伏已久的张立宪和何书光逮个正着。

宜爱一脸受惊相，理直气壮的样子像张立宪和何书光才是做坏事的，“干什么呀？大晚上不休息当夜游神吓人的哦？”

何书光的眼睛在夜晚的灯底下反着光，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个四眼老谋深算又算不明白，他倒还不自知地审问宜爱：“说吧，这几天干什么坏事去了？”

宜爱一副哥俩好的架势抬起手揽着何书光的脖子，“小何，你看你，也不想我点好的。我这几天可以说是深入一线，扎实调研禅达的地理环境和风土人情，为我军在此地长期驻扎、将来收复南天门失地奠定坚实基础，这都是一心为党国、为虞师。你不支持我工作就算了，怎么还对我这么大偏见的呀？”

她不知道，她一说瞎话就不会不知不觉地带上点杭州话的腔调。

侦察能力突出的特务营张立宪营长哼笑一声，和何连长配合默契，等何书光顺势抓住宜爱的手，张立宪一把将宜爱一直藏在身后的布包扯下来。

宜爱气得哎呀哎呀叫，恼羞成怒地把何书光抓她的手狠狠掐住。何书光吃痛放开她，一边龇着灯下同样反光的牙甩手，一边抱怨道：“娘们啊你，打架就知道掐人扯头发。”

宜爱同样气得咬牙切齿：“老子本来就是娘们！这位爷们儿。”

张立宪不理会他们打嘴仗，只顾翻检布包，然后始料未及地检查出一副麻将。是一副纯手工的木制麻将，从牌面上的字迹拙劣程度判断，不难看出这大概应该兴许保不齐八成是钟宜爱副官亲自打造的作品。

何书光凑过去仔细端详了好几秒，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先前都以为宜爱每天神神秘秘的是去川军团找那群兵渣子——虞师的精英军官对于宜爱对川军团的心心念念感到不解且十分不满。

张立宪举着这包麻将，“可以解释一下吗？小钟副官。”

宜爱脸上的神情几经变换。其实张立宪和何书光也没猜错，她打造这副麻将还真是为了和炮灰团的人渣们鬼混——主要目的是赢人渣们基本没有的微薄家底。宜爱自恃接受过高等教育和她亲哥沪上麻将王子钟宜丰经年的熏陶，摩拳擦掌准备把川军团人渣们的中国裤衩都给赢回来。

可惜出师未捷。

宜爱挤出谄媚的笑容：“张哥，营座，立宪哥哥……就是做个玩具，休息的时候打发打发时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