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宪皱着眉头看她:“宜爱,军队不是嬉戏之地,只有那些走私鸦片带小老婆的军队才会出现这个东西。”
……
……
半个小时后。
宜爱、张立宪、何书光、余治坐成一桌,麻将已经码成了四排。
他们打的是川麻。宜爱流亡到四川时陪着还在世的妈妈打过,没有字牌、花牌,只留条筒万,可以碰牌和杠牌,不能吃牌,因为一家和牌后还不结束,要等和走三家或摸完牌为止,因此在战争开始以后被富有创造力和乐观精神的四川人命名为“血战到底”。
张立宪和宜爱自然有基础,猴精的余治也上手飞快,只有傻大个何书光打了三局了还没摸懂规则,这么个纯看手气的打法都能把把输。
晚上打了七八回,张立宪算着领导们该回师部了,四个人收了麻将便准备各回各屋。
还是那句话,张立宪不愧是侦察能力突出的特务营营长,宜爱的宝贝家伙事才收好,虞啸卿和唐基的车就刚到大门口——他们今晚去参加和禅达县长等当地官员的应酬。李冰和小猴跟在后面。
宜爱他们走到里头,没注意到门口的车和上司,何书光输得闷不吭声走在前头,宜爱嬉皮笑脸地追上去杀:“小何哥哥诶!我觉得当年令尊给你取名就没取对。何书光,何输光,都他娘的输光了还打什么?”
小何哥哥羞愤交加地给她一拳——万幸没使劲。
唐基从车上下来,背着手看前头打闹的几个人笑道:“都还是小孩子啊。”
虞啸卿冷哼一声:“成何体统。”脸上却看不出来生气。
唐基还带着些酒气,摇头晃脑地叹道:“要是承平年岁,哪用得上这些小儿女上阵杀敌。”
虞啸卿其实早就发现底下这帮人不对劲。最明显的肯定是何书光——没事就喜欢在禅达姐妹面前光着膀子拉琴的人,都多久没出去装风雅卖肉了。
有了怀疑,只要稍一留意,就将正在码牌的宜爱、何书光、李冰、小猴四个人逮个正着,而今天碰巧因为值班逃过一劫的余治和张立宪站在面沉如水的虞师座身后脸都扭曲起来。
虞啸卿在站成一排的四个人面前走了一圈,然后停在宜爱面前,笃定地问:“是你作的妖?”
宜爱供认不讳。
虞啸卿是那种随时随地都会穿戴整齐以待披挂上阵的精英做派,他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手上的马鞭轻轻抵在牌桌上,然后俯身细细看了眼牌面,“没有字和花,看来是四川麻将。”
他身子未动,依旧保持着俯身看牌的姿势,只是微微侧首朝着宜爱的方向:“这种打法有个名字,知道叫什么吗?”
宜爱说:“报告师座,叫血战到底。”
虞啸卿直起身,在宜爱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那知道为什么叫血战到底吗?”
宜爱当然知道了,因为胡三家嘛,全桌人必须有三个人和牌或者把牌摸完才结束。但她没说话,因为她已经看见了虞师座手上轻轻点着的蓄势待发的马鞭。
他也没等宜爱回答,“长沙会战时,日军第十军受到川军阻击,攻势受挫。日军调来装甲车,再以炮兵配合,可是无论怎样狂轰乱炸,川军阵地都纹丝不动。事后才知道,原来是川军士兵用铁链把脚锁在一起,死守阵地,此之谓‘血战到底’。”
“川军跟日本人打得很勇,很猛!现在川军团已经打得一个都不剩了,就要我们这些苟活于世的人厉兵秣马,枕戈待旦,来日收复失地,光复国家!厉兵秣马,不是让你们在牌桌子上厉兵秣马!”
虞啸卿疾言厉色,宜爱坦然受教:“是!师座!我错了!我不会再耽于玩乐了。”
虞啸卿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歪掉的衣领正好,口气也不再那样严厉:“既然要从军,就该有个大人样子。战场上,敌人的枪口可不会认你是不是小孩子。要报国仇家恨,就不要成天只知道跟着你这些混账哥哥们瞎混,你也该长大了。”
虞啸卿收回手,想了想,又道:“既然当我的副官没有你发挥的空间,以后没事你就到军需处去帮忙。读了这么多年书,算数总还是会的。”
宜爱当然不想去军需处数袜子,但虞啸卿实在是一个不容拒绝的长官,她只好立正敬礼:“是!”
其他人也相继散去,只剩张立宪还跟在虞啸卿身边。虞啸卿看了眼张立宪,这也是个想法都写在脸上的人,“看我没处分她,没处分你们,想不明白?”
的确如此。虞啸卿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不苟言笑、凛然难犯的样子,治军也非常严厉,今天只是训了宜爱一顿,态度堪称柔和。
虞啸卿没作解释。他只是看见宜爱后想起一个人,想起他昔日同窗钟宜丰。那也是一个爱打麻将的人。读军校时,九一八还未发生,国内正值经济飞快发展的黄金十年,他们这些军官预备役在学校里其实并没有多么苦大仇深。只是相比大多数躲在厕所抽烟逃避督察检查的同学们来说,钟宜丰显得格格不入,他在宿舍里偷摸玩麻将。为了避免发出声音被逮到,甚至还专门订做了一副木制麻将。真不愧是两兄妹,想出来的歪点子都一模一样。思及此,虞啸卿也不免微微发笑。
故人音容笑貌犹在,却早已变成敌军枪下亡魂,与无数好男儿死在徐州战场的绞肉机下。对于戎马军人来说,这样的离别早就见怪不怪。只是见到故人姊妹,也难免在心里感叹一句“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了。
后来宜爱特地跑了一趟把手工麻将赠送给好友孟烦了,并殷殷叮嘱这是益智报国,锻炼脑力以防老年痴呆。烦啦直言“扯蛋”,随即宜爱的作品被转赠给五十有六的郝兽医。
后来宜爱仍然是闲不住,好动又好战的年轻人大概都是这个毛病。思及唐副师座“锻炼体魄,陶冶情操”的教导,宜爱又跑去订制了一副羽毛球拍和羽毛球,拉起网就和张哥何哥锻炼起来。
虞啸卿在师部门口望见,也只好摇头暗骂:“作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