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啸卿早就一马当先坐上了车。宜爱凑到绷着一张脸的张立宪耳朵边上低声说着低级笑话:“有师座和团座就够了。”
然后她就捂着嘴偷乐,那样子莫名有点像龙文章。张立宪于是也来了气,提溜着她的领子把她赶到后一辆车上,自己也坐上去。
两辆车走了,狗肉围着恭立的枪手转了个圈,开始转向追着车狂奔。
宜爱跟着他们穿过纵横曲折的人工沟壑,多少天来一直在壕沟里度日的家伙们从泥土里爬起来起立。虞啸卿在这样的曲折里也走得像箭头一样笔直,今天他拿着军刀,所以间或会把他连鞘的刀敲在某个兵的失误之处,也不知道他目不斜视的怎么就能看清那些。
宜爱落在后面,大概是死啦死啦的出现唤醒了她嘴贱的个性,“怪不得小何说师座眼里不揉沙子,屁股后头都长眼睛呢!”
张立宪“啧”一声,捏住宜爱的后脖,“你再乱说我把你甩出去信不信。”
宜爱脸上神色不变,嘴上可怜巴巴求饶:“不敢了张哥。”
虞啸卿在前面立住,目不斜视地叫了一声“二等兵”,战壕上头一个兵出列,然后虞啸卿便立在原地给他把鞋带系上。
于是宜爱继续跟张立宪恭维:“师座真是爱兵如子。”
虞啸卿往前几步,在一个中校面前停下,手上的军刀点了点中校的胸口,中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解开的风纪扣扣上,然后才敬礼,叫了一声“哥”。
虞啸卿吩咐道:“慎卿去忙你的。”
那家伙也没什么客套,掉头去了。
虞啸卿继续领着死啦死啦走,最后在一个隐蔽良好的壑壕停下。虞啸卿用他的刀鞘敲了敲那个高倍望远镜,对死啦死啦说:“看看吧。”
死啦死啦便过去看。虞啸卿接着说:“跟你们在南天门打过的竹内联队已经做了增强,若攻击东岸,将为锋锐之首。联队长竹内连山,战法阴鸷,我方战也不战,坚壕苦守,时日漫长,竹内倒会是个不错的解乏对象。”
虞啸卿接着说:“虞师有一个笑话。是张立宪这帮孙子传出来的。”
张立宪咔嚓一个立正,脸上倒带着笑意。
“他们说我从来不坐,太瘦,屁股上的肉不如脚掌厚,硌得痛,所以宁站不坐。”虞啸卿拿马鞭轻敲了张立宪的头,“放屁。我不坐,因为受过刺激。当年打出湖南,就想有和家乡不一样的一片天地。我饿了,在路摊上吃碗米粉,学生游行,有人在我背上贴了个纸条。”
宜爱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他屁股看过去。而虞啸卿也不愧是屁股后头长了眼睛的,一马鞭甩过去敲在宜爱胳膊上,打得她沉默但龇牙咧嘴。
“‘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我不知道,我居然就坐在那儿吃完那碗米粉。谁命里都有个恩人,我的恩公,或是恩婆,就是在我背上贴纸条的那人。‘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于是我再不是那个浑浑噩噩的湖南小子。‘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于是我多少年再没回过家乡。还有,我再坐下胃里就开始往上反。——但是有天我会坐。”
宜爱想起来,何书光说她说对了一句话。她肃了神色,看着虞啸卿。
“当我们千军万马席卷西岸,收复南天门失地时,我会坐下。现在上峰无战意,我只好把自己挺得像一杆旗,好保你们的战意。真打的时候,我会坐下,省下站的力气,省下所有力气,带你们打仗。”
宜爱看着他,只感到血液在沸腾。她的热情让她不由自主地追逐这样慷慨激昂的理想和战意,她知道身旁的张立宪、虞慎卿也是如此,就连死啦死啦也是如此——他眼睛里的闪亮让人以为他在流泪,其实那只是他眼睛里的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