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龙文章的审判戛然而止,人渣们又坐上了来时那辆卡车。唯一的不同是宜爱被留下了。
也许是出于和宜爱已逝兄长的同窗之谊,也许是出于对一个家破家亡女学生的同情,总之虞啸卿把宜爱留下了。
他问宜爱家还有没有别的亲戚。宜爱漫不经心地想,怪不得死啦死啦管他叫虞大铁血,这人真是恨不得声音里都带着股金戈铁马的硝烟味道。
他很快对故交之妹的前路下了决断:“我叫人送你去重庆找你伯父,既然大学没有读完,那就回去接着读书。跑来这里跟这些兵渣子混算什么回事?”
钟宜爱,一个念起来连唇齿间都带上甜意的名字,可以想见她曾经拥有多么幸福和优渥的生活。虞啸卿想,这些幸福被打碎已经足够触目惊心,让这样的女学生跑来滇边卖命,简直是天理难容。
宜爱漫不经心的腹谤被这个独断专行的人打断,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然后看见虞啸卿那张不容拒绝的脸。
她实在有些欺软怕硬和窝里横,咽了口唾沫,不太有底气所以很大声地说:“我不去!”
虞啸卿不大耐烦了,只是家教使然,不愿对女人发火,冷着声音道:“什么年纪就做什么年纪的事,二十啷当岁说什么流亡,你这是自我放逐!”
宜爱缓了口气,说:“如果说来禅达前我是自我放逐,我认。可是跟着龙文章他们打过日军以后,我就想明白了!整日坐在大学教室里学什几篇文章、读几本酸诗,那才是耗费青春!国难当头,岂能坐视!”
虞啸卿没说话,却是难得正眼打量了她一眼。
宜爱不知道他的沉默代表什么,只好梗着脖子嚷嚷:“我就不去后方!”
虞啸卿忽然悻悻地道:“行了,也没人逼你去。”好像刚刚让人回去读大学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虞啸卿眼睛里好像出现一丝带着怔忪的笑意,但宜爱已经无暇偷窥和腹诽,她甚至都没想起来问虞啸卿她什么时候回川军团,直愣愣地看着虞啸卿招手叫来何书光把她领下去。
这壮男此时看来倒比先前和善很多。他带着宜爱领了一套新的、还算合身的中国军装,宜爱终于可以换下之前混搭的英式军装。宜爱甚至被安排了一个单间,没人再提把她赶到后方的话,她就这么莫名其妙又鬼使神差地进入了虞师。
何书光的声音带着亲近:“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会跟那些兵渣子混到一起?可你有句话倒是说对了,不然师座也不会破例留下你。”
宜爱不满他对川军团不加掩饰的轻蔑,她早已将川军团的人渣们当成了同生共死的战友,“他们不是渣滓,他们是拒敌于西岸的抗日将士!”
何书光依然轻蔑:“一帮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溃兵!还不如那个装神弄鬼的,浑水摸鱼了点,打仗到底是块料。”
宜爱却懒得跟他再争,她偷偷地想,连虞啸卿的亲随都认可死啦死啦打仗的水平,想来虞师座也能起点爱才之心,不至于真把死啦死啦毙了吧?
宜爱微微低着头,眼睛却往上翻,瞪着这个浑身挂满枪和刀,把自己当武器展示架的健壮的四眼,想了想他差点把自己推一个屁股墩儿的战绩,偃旗息鼓:“你刚刚说我哪句话说对了?”
“就是那句,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了。”何书光用一种讲掌故的神秘语气讲着,“当年师座出湖南,在街头坐着吃米粉,背后被个游行学生贴了张‘国难当头,岂能坐视’的条子,自此后便再也不坐了。”
这家伙好像是在我面前炫耀他是师座的亲信。从小与各路献殷勤男同学打交道经验丰富的宜爱想。
她配合地露出钦佩的神情,心里却刻薄地诽谤道,怪不得审死啦死啦的时候他要站着,还以为是坏事做多屁股生疮了呢!
她想完了却反应过来,暗道罪过,心有戚戚焉地自省:和死瘸子混久了真是变恶毒了。
宜爱在虞师的生活过得相对轻松。她是虞啸卿的副官,但其生活上的琐事绝不需要她来操办。虞啸卿是一个作风正派到刻板的职业军人,恪守着男女之别,断然不会接受一个年轻女孩在旁边端茶倒水地伺候。宜爱被打发去翻译军事资料,每天除了翻译就是跟在何书光屁股后面学习一些基础的军事技能。
何书光是虞啸卿的警卫连连长、副官、勤杂兵,当然没那么多时间管宜爱。尤其是宜爱还是如此一个会审时度势——用烦啦的话来说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高兴的时候“小何哥”“书光哥哥”地叫,心情不好了就是“四眼”“不穿衣服臭不要脸的”,何书光早被她收拾得老老实实。两人混得这么熟,何书光只好对宜爱每天干完工作就牵着一条恶犬满禅达到处遛弯的恶行视若无睹。
张立宪曾不屑地骂何书光:“我看你是被小妹妹迷得五迷三道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宜爱仍旧嬉皮笑脸的,挨挨蹭蹭着过去跟张立宪辩论:“五迷是什么?财、色、名、食、睡。这说的不就是我们小何吗?贪婪之罪、好色之罪、慕名之罪,你样样都占,加上你还暴食,你还能睡,小何,你真是没救了!”
何书光看着这混蛋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直瞪眼:“我怎么就贪婪好色慕名啦?还有暴食能睡,你说的是我还是你呢!”也不知道谁天天嘴馋不吃罐头非要开小灶。
宜爱伸手揽着他宽厚的肩膀,装作不经意地捏了捏肱二头肌,“贪婪,咱就不说了,东北佬那几块表可都给你了。”
何书光心虚地撇了撇嘴,都没顾上宜爱在占他便宜。
“好色,这更不用说啦!天天跟我这么个国色天香大美人待在一起,不是好色是什么?”宜爱继续循循善诱地给何书光泼脏水。
这下何书光和张立宪都失语到无法反驳了。天地良心,二十岁的宜爱在这年节尽管都是可以当妈的年纪了,但天天看见她提溜着只狗瞎跑,没人会把她当女人——当然也不当男人,就是个小毛孩子。
“慕名,也没什么说的。谁成天光着膀子在禅达的姐姐妹妹面前拉琴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