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日军的五十毫米掷弹筒、七十毫米步炮、九十毫米迫击炮、七十五毫米山炮和野炮、一百零五毫米山炮和野炮,秃山头上的硬胶土和火山石被炸得到处都是弹坑。宜爱终于爬进一个坑里,暂时地得到几秒的休憩。
东岸的守军已经砍断了渡索。宜爱平静地想,自己这伙人彻底成为了弃子。
日军的炮火展示进入了短暂的休会期,天地都寂静起来,周围是同僚们的尸体。如果和活人平分,宜爱大概能得到八到九具掩体。
她的神思回笼,不由怨恨地想道,怪不得从九一八开始,从北败到南。这样的军队,能看得到一点胜利的希望吗?
死啦死啦翻身滚进了这个让宜爱感到无比孤独的弹坑,他的调侃依然那么可恶:“小屁孩,你一定是我见过最适合当兵的人。”
宜爱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说:“除了你,还有谁能在炮击下睡觉?”
宜爱梗着脖子瞪他。
死啦死啦一边擦枪一边要笑不笑地逗她:“嗳,你真不姓孟啊?”这样子简直和孟烦了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孟烦了在这时也滚了进来。
宜爱想这真让人感动,生和死的时刻,在坑里,身边倒也还有战友、长官、朋友、兄长。
还有一个可亲的长辈——郝兽医从他们三个身边爬过。
郝兽医拿着一个阵地上摸到的日本罐头,问宜爱:“闺女,你看这个日文,这是不是羊肉的?”
宜爱摇头:“这是猪肉的。”
郝兽医看也不看垂涎欲滴的烦啦,游魂似的又爬走了。
死啦死啦不知道从哪里寻摸出一罐压缩饼干,给烦啦和宜爱一人塞了一嘴。
宜爱一边噎得翻白眼一边瞪着这俩人。她早发现了,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便像欢喜冤家一样嘴上骂得要死要活,心里头却如胶似漆,躺个弹坑都要挨在一起,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只是想想白天杀日本斥候时,烦啦一直老母鸡护崽一样地把自己挡在身后,宜爱知恩图报地又停住了恶毒的畅想。
烦啦抱怨着:“西岸的人过完了。渡索也给砍断了。”
他这样子实在太像寻常家庭里女主人跟丈夫絮叨,宜爱还是没忍住当了小白眼狼,腹诽着烦啦。
死啦死啦嗯了一声:“知道了。”
他像敷衍的丈夫。宜爱继续腹诽着。
“回不去啦!”烦啦提高了嗓门强调。
“你美什么呀?”
宜爱停止了腹诽,她本来是侧身躺着的,闻言也不禁单手撑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死啦死啦——这么震撼的五个字,这人得欠成什么样才能说的出口?
烦啦怒不可遏,满地乱爬摸手榴弹砸他。
也不管这两个人乐不乐意听,死啦死啦非要给他们讲疯狗咬了爱新觉罗氏、西门朱氏、左邻蒋氏和右舍老孟家小猪崽子的左蹄膀。
宜爱捧哏:“您真是抬举老孟家小猪崽子了。”
烦啦骂他们俩人:“妈拉个巴子!”
死啦死啦不为所动地继续讲,讲完发出两声猪叫。宜爱听乐了,跟他一起学猪叫。孟烦了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哼哼声,恨恨地闭上了眼。
直到冒起白烟,前面的两个兵跪倒,然后咳嗽,死命揉眼睛。孟烦了大叫:“毒气弹!”
死啦死啦把防毒面罩摔给了他,他又摔还给死啦死啦,然后狂乱翻着日军尸体上的装备,找到面具戴上。死啦死啦将那个面罩扣到宜爱头上,自己也翻出去找:“死人身上搜防毒面具!有面具的上,没找到的撤!”
他戴着面具,声音闷得像从很远的山洞里传来,他大叫着吼着湖广口音的古怪调子:“冲啊冲!冲的上,杨六郎!冲不上,喝米汤!”
宜爱忠诚地执行他的命令,反手抓起一把刺刀就冲上去,然后被一脚踹回去。那是脑壳后面长眼睛的死啦死啦:“去找你兽医大爷救伤员!”
宜爱怔怔地看向怒江对岸,所有人都怔着愣着晕着看着。
江谷里又传来之前他们还唱来向江防证明身份的歌声:“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