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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南天门 南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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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前的死啦死啦跪起来,在日军越飞越近、越飞越密集的子弹中朝着南天门下跪,叩下一个长头。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这歌声变得飘渺遥远。

面前死啦死啦几乎整个人跪伏在地上,余光里旁边的阿译、烦啊、不辣等等等等剩下所有的十来个人,都呆呆地望着南天门的方向,她听见阿译在抽泣。她彻底无力地躺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和头发往下落。

一千个人躺在南天门上,没有人埋。她想。

死啦死啦在那里跪了很久。

宜爱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烦啦他们在想什么。死啦死啦曾经带给这些一败再败的溃兵以及他自己做班定远汉终军的希望,可是他们又败了。这不怪死啦死啦,他本可以守住南天门,本可以击溃日军,可是他没有兵没有补给没有炮没有子弹。可是他没有,所以只能丢下一千个死人或者即将成为死人的伤员,欠下一千座坟。

宜爱漫无边际地想着,还好康丫埋了。可惜要麻没埋。

他们回到了禅达,然后成为禅达人的英雄。老头儿把一脸盆的酒递给死啦死啦,跟他扯蛋:“马革裹尸说的是大悲情,不是啥子大豪情。”

现在没人有心思跟他扯这个蛋——看死啦死啦出洋相的心思谁都有,可这碗酒下去不出人命的可能性不大。宜爱甚至瞥见东北佬迷龙在旁边咽口水了,这绝不是馋酒,而是吓的。

然而死啦死啦的无耻注定让大家的担心都是白费。他捧起这个脸盆,先往天上泼一半:“上敬战死的英灵。”

往下泼一半:“下敬涂炭的生灵。”

他伸头看了一眼,碗底倒还有不少,于是再泼:“中间的敬,人世间的良心。”剩了一口,拿了个天大的架子一饮而尽。

老头脚被倒出来的酒泡着,倒还面不改色地夸赞:“壮哉!海量!”也算个人物。

迷龙到处嚷嚷着找他的老婆儿子。死啦死啦坐在田坎上,抱着一只狗上演狗咬狗,一嘴毛开心地笑着。

死啦死啦向他们介绍他的狗兄弟:“生死交交生死!用不着拜把子的好兄弟!”

这是他的家庭,这个狗兄弟是在所谓的家里牵挂他的唯一生命。

吉普车和卡车停在旁边,宜爱在一片寂静里看见一个像长枪一样英挺的军官。那是虞啸卿,宜爱在南天门上时举着望远镜见过他。

老实说,虞啸卿更符合宜爱记忆里对军官的印象。他和她死了的哥哥很像,一样的英武,一样的凛然。反而是死啦死啦这个妖孽,尽管宜爱没有见过几个军官,但她敢肯定,也没有几个军官是死啦死啦这样。

虞啸卿说话像枪,也像砍刀,一手接过死啦死啦奉上去的枪,不形于色地下命令:“谢了——抓了。”

死啦死啦被铐起来,迷龙往前一步,立即被何书光警告地指着,枪也被收走了。烦啦一手止住迷龙,一手拉着茫然的宜爱:“别动,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而死啦死啦看向这边,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朝孟烦了作了个揖,他做这些时像在炫耀他有而别人没有的手铐:“照顾我老弟。”

那条狗悲伤地看了一眼死啦死啦,然后转身上了卡车。狗的悲伤带动了宜爱的沮丧,她没有说话,旁边的阿译却已经问出来:“为什么?”

宜爱在心里发问,是啊,为什么?

虞啸卿看向溃兵。如果是他看着死啦死啦时眼睛里还有难以抑制的敬重和惋惜,看向溃兵时则是是个人都看得出来的厌烦。烦啦耷拉着头,迷龙在搓泥,不辣一只手伸进□□,兽医老得没卖相。至于宜爱,她本来也是有一副好皮相的,可惜头盔太大,遮住半个脑袋,人家连她是男是女都看不清,自然也被归为兵熊熊一窝那一窝里去了。

“似军似匪,似民似贼。”他转身就走,把溃兵交给部下,“给他们找个地方打理好。这样子放出来要叫禅达的乡亲对我军顿失信心。”

宜爱嘴唇微动,用只有旁边的孟烦了能听见的声音骂他:“这人可真能装犊子。”

她跟着迷龙学了不少东北话。

烦啦不理会她。这是个窝里横的小混蛋,骂人都不敢让何书光张立宪听见,有什么好管的。

禅达人其实并不觉得他们丢人。他们不断递来食物、鲜花。当一片菜叶落到孟烦了头上时,宜爱非常惊惶地以为他们这是要被虞师押着游街了,但很快阿译手上接过的榴莲就让她松了口气,然后就乐了。

在对阿译进行精神虐待这个问题上,烦啦是从不甘于人后的,他说:“阿译,你以后可以拿它做聘礼。”

该死的阿译竟然很正式地回答:“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烦啦的缺德话只要不对宜爱说,她就总是听得很快乐。她语气变得轻松许多,问烦啦:“你说死啦死啦会被虞啸卿枪毙吗?”

烦啦漫不经心地说着京片子:“八成儿没准儿差不离仿佛保不齐也许……”

宜爱这下听得不乐了,她愤怒地猛踹死瘸子另一条好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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