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疯了。
确切点来说,她是被残忍的现实逼疯了。
人类很有韧劲,可以挺过一次近乎致命的打击,但无法再承受第二次,因为第一次的伤口会成为隐伤,当第二次被击打在同一个地方时,这道伤口就会发脓,然后溃烂。
晓白是被歇斯底里的李娟拖去看尸体的。
她当时像是肉壳子里灌进了水泥,抬不起脚来,连拖带拽,她第一次发现弟弟的脸像个紫色的轮胎。
阮媛媛似乎有和其他穿着制服的无脸人士一起扑上前来抓住她们两个,但晓白的额头还是撞在了地上,她不觉得痛,只觉得陌生,蜿蜒的热血很快糊住眼皮,淌进眼睛里。
常年出差在外的阮强也回来了,他成为了这场不幸事故中最冷静稳重的人。
因为对他来说,这是一种解脱。
阮昊如果活着,是个会持续吞噬一切的无底洞,他先是吞噬了李娟的时间,然后开始吞噬金钱,后来开始吞噬媛媛和晓白的空间,再往后呢?如果他没有死,他难道要把所有人都吃到只剩下骨头吗?
李娟的反应不可能平淡,她对阮昊的情感浓度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深,她的沉没成本丢进洞里,沉进最深的海沟,那是阮昊发育迟缓的大脑,也许在他的脑袋里有着妈妈和爱的概念,但却无法完成更高级的反馈。
晓白从未如此希望过时间能快进,她坐在家里一把陈旧的椅子上,把手上还有油腻腻的印子,也许那是阮昊仍活着时摸上去的,她触电一样缩回手。
活着的感觉太鲜明,面对死就会很痛苦。
晓白突然意识到这算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死亡的概念,时钟走动,她也突然意识到母亲的死亡是那样真实,一切如同雷击电流蹿过她的脊背,让她全身都发起麻来。
她面对死陌生得就像第一次活。
阮昊没有呼喊的原因,只有她知道,因为她让阮昊安静。
阮昊很听她的话,但现在她的胸膛里像插了把被冻住的匕首,随着阮昊的死,冰块融化,先是冻得她心里发冷,刀子露出来,又旋进心口,挖走一块,空落落的疼。
从此阮昊这个名字变成了一张黑白照片,摆在柜子上,有时候他也像块石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李娟从那以后精神就不太好,阮强因为这件事休了长假,也许是因为他为公司贡献了不少,又也许是因为他到了年纪,该让位,阮媛媛恰逢假期,总之他们又齐聚一堂。
晓白的存在逐渐变得清晰,但是边缘化,她在这个家里,但好像失去了容身之所,可她的存在感却很强。
家里很沉默,即使是白天,李娟也把窗帘齐齐拉下来,让光线几乎透不进房间,阮强则把家门换了锁,加固了很多道,而即便如此,李娟依旧搬来了桌子椅子堵在了门口,一下子这里不像家,反倒像看守所,不知道外人要如何进来,里面的人更难出去。
阮媛媛不敢和晓白多说话,她的关心局限在眼神和极度偶尔的肢体接触,比如在餐桌下面捏她的手,而这个时刻李娟则呆坐在原位,夹着一只鸡翅出神。
她蓬头垢面,几乎无法正常地梳洗自己,阮昊的房间没有收,她同样不允许大扫除,甚至偏执到每天都要假装阮昊依旧活着,去他的房间里,把被子铺好,到了第二天再叠起来,就好像他真的在那里睡了一夜。
阮强能够体谅她的丧子之痛,因此在她搬来桌椅时也什么都没说,但这种痛苦对他来说可以存在,却不能一直存在,因此在度过了这样暗无天日的两周后,他试图重新掌控自己的家主权力:
他希望李娟能回到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之前,替他准备好熨烫好的衣服和可以带去公司的便当。
他的确想要一个儿子,也确实对阮昊存在爱,但这种爱存在条件,他想要的前提是健康,一个可以承载年老生命的新生命,而不是靠吞噬他们去活着的残疾者。
晓白在家里几乎不敢呼吸,从那天起,李娟几乎不再看她,偶尔阮强会对她摇摇头,多数时间她在自己的房间里,除了非必要的场合,她不能出去。
也不想出去。
她反复地回想着,这个世界对她展露出獠牙的瞬间,是为了调虎离山吗,这可怕的牙齿是在那个时候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咬合切割,还是一直存在,对她温水煮青蛙?
阮媛媛敲了两下门,她低低的声音传进来:晓白,我进来了。
晓白没有开口,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强迫自己去思考,直到媛媛掀开了她的被子,用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着她。
“晓白,妈妈只是很伤心,她会好起来的。这只是一次意外,你不是故意的,你没有错。”
媛媛说着苍白的话,她们俩汗津津的手交叠握在一起,试图把体温传递过去。
“我没事,”晓白听到自己的声音,她觉得很怪,现在她一点情绪也没有了,反而很平静,但她平静的灵魂和发出声音的躯体好像是两码事,“媛媛,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是被骗了,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只要我找出来谁骗了我,一切就都会好了。”
她认为自己很恳切,但媛媛的力道一下子松懈了,她先是放下了晓白的手,又愣愣地盯住她,随后朝她扑来。
晓白以为自己要挨打了,就像当时她说错话,邢砾给她的一拳,或者她看到阮昊的时候,李娟把她推在地上,让她的额头上不断渗血,哪怕是现在,她也包着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