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自从生下了阮昊，她的人生再一次被孩子的存在强绑定。

这种绑定的可怕之处在于，她四肢健全，却无法脱离家庭，而原因很简单：阮昊有中度的发育迟缓，这和她高龄产妇的身份脱不开关系。

她知道有风险，但由于产检时并无异样，即使周围的人一再劝阻，她依旧一意孤行，最终酿成苦果。

阮昊是一枚无法丢弃的苦果，这只果子要吃要喝，冷了会哭，还会要妈妈抱，而在最开始的半年内，阮昊看起来也和一般的婴儿毫无异样，因此她曾认为这是侥幸的产物，天赐的礼物，但很快，阮昊的异常还是显露了出来，他直到三岁仍旧无法丢弃辅物独立行走，最终，在医院里，她得到了一个残忍的答案。

阮昊的发育想要恢复正常，几乎不可能，唯有多加干预、教导，才能勉强学习进去一些东西，因此李娟和阮强决定在之后送他去特殊教育学院，公立的学校自然在经济上更划算些，拼了命要把孩子生下来的李娟对阮昊有亏欠，说什么也要挤破头把孩子送去，但名额太少，他们家耗不起，错过了黄金时间，更是追悔莫及，只能选择昂贵的私立学院，为此，阮强工作更加拼命，出差是家常便饭，地的距离远了，心的距离也不会太近，他很少回家，也许是因为忙，也许是因为不想回去面对无底洞一样的家，每个月常常寄钱，很少见面。

李娟的生活有所改变是在一个春天的晚上，她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里面装满了日常生活用品，路过冰柜，她想买一盒酸奶，正在翻过来吃力地看着标签，突然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李娟！你是不是李娟？”

她刚开始没抬头，因为李娟这个名字实在太过于随处可见，因此她觉得这样欣喜的声音不是在喊她，直到那声音由远及近，最终拍了她的肩膀，她抬起头，才看到一张眉目里似有昔日之影的脸。

拍她肩膀的女人比她要高一些，盘着头，看起来很精干，手里的提篮中放了些海鲜和速冻食品。

女人看出了她的窘迫，特地提醒了一下，“你忘记了，我们高中在一块读，我是你的前桌，我是刘敏敏。”

刘敏敏，这个名字一下子把她炸醒了，确实是有这么个人，当初在班级里，她就名列前茅，为了取得一个好成绩，班里的同学有时会拼桌听刘敏敏讲题，她很大方，不吝啬，逢问必回，在同学里很有人气。

“你现在怎么样？我们高中毕业以后没再见过了。”

“还是那个样子，没什么特别的，嫁了人，有几个孩子，我一会要回去做饭。”

刘敏敏应了一声，又对她笑笑，“挺好的，家里有人在等你的感觉，我工作忙，没什么时间做饭，这些年胃坏了。下周有个同学会，你来吗？”

“同学会？我么？”李娟有点吃惊于这些年过去，他们还能聚首，“我就不去了吧，我……要照顾孩子，脱不开身。”

刘敏敏没挽留她，只留了张名片，留了个电话号码，“那你考虑好了以后再告诉我吧，不急，大家都很多年没见了，物是人非，人总得有个宣泄口，都不容易。”

李娟等她走远了以后，将名片翻过来看，上面赫然写着：

刘敏敏，教学教务主任，天翔特殊儿童康复中心。

因此，李娟还是决定去赴约了。

那天晚上，她的确精心打扮了一番，为了不被旧日的同学看扁，她尽可能将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一些，而在那场同学会上，她也如愿以偿。

刘敏敏看在往日的情份上，答应了给她一个额外的入学名额，他们围坐着，酒过三巡，吹牛的，表演节目的，最终用怀念往昔作为结尾，青春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但李娟得到了一些电话号码，一些承诺，临走前，刘敏敏送了她一束花，其他的青春好友则笑着给她的包里塞了些零食。

“你从上学的时候起就很认真，怕是也不肯让孩子多吃这些吧！偶尔让他们吃吃也没事的，哪个小孩不喜欢吃！”

刘敏敏是这场同学聚会的发起人，她最后给李娟拦了车。

“其实你那个时候，成绩挺好的……”

“谢谢你啊，我先回去了。”

“这段时间工作忙得紧，下周你可以来学校看看，给孩子好好择校，要多看看。”

春日的下午，天气晴朗，李娟抓了一只手包，将晓白叫到身边来。

“妈今天出门给弟弟看看学校，你在家里好好看着他，千万别出门。”

在此之前，晓白已经独立看顾了几次阮昊，虽然他有着中度的发育迟缓，但算得上听话，即使有时会输给本能，漫无目的地行走，也能隐约察觉到自己不可独自待着，会扯着嗓子喊姐姐，这种迹象算是好转，对他这样的孩子来说，甚至可以算是喜讯。

李娟出门去，家里一下子只剩下他们两个。

晓白前几次看顾阮昊时，曾经去过几趟李娟和阮强的卧室，试图找出任何有关这场模拟的关键信息，可她除了找到李娟的日记本以外几乎一无所获，日记本上，除了每日记载的事情外，没什么特别，只是这本日记显然是最近才开始书写，里面没有关于小米的任何事情。

“姐姐，捉迷藏。”

阮昊紧紧扒着她的小腿重复，晓白不得不反复拒绝和教他坐下，而他誓不罢休，啊啊地大喊了起来，甚至跳起来，用力地跺脚，让地板咚咚响，这让晓白只好掰过他的肩膀。

“安静，不要出声，你要听话，不要添麻烦。”

阮昊只好不情不愿地暂时停下了动作，虽然还在嘟嘟嚷嚷，但已经安静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