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很奇怪,晓白不知道要如何形容,就像泡在一汪极其暖和的池水中,水淹没了你的耳朵,你紧紧闭着眼睛,朦胧的光透进来,呼吸是自由的,手脚是自由的,但你却分辨不清眼前的世界是什么,这是一个世界,还是一场梦?虽然被淹没了,却很舒适,没有窒息感,世界旋转,像个摇篮。
她第一个被唤醒的,就是听觉,隔着水听不真切的声音,率先清晰起来。
嚎哭,凄厉的嚎哭,撕心裂肺,好像要把全部的不公都化作泪水呕叫出来。
第二个归位的,是触觉,她先是觉得一股极其强烈的沉重感袭击了自己的身体,但只维持了一瞬,立刻就抽身而去,黏的、潮湿的、块状的东西、圆的东西,全身是暖的。
随后才是视觉。
晓白茫然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坐在地上,之前痛得厉害的伤口完全不痛了,她头脑清醒,只是记忆空白陌生,她的嘴里一股浓厚的腥味,似乎有液体不停从手指上滴下来,怀里躺着个满是污渍的圆蛋,那阵哀绝天地的哭声就是从这里发出来。
而身旁则躺着正在蠕动的肉山,她已经全然辨别不出来这究竟是什么情况,但本能告诉她应当远离。
于是,她转过头去,理所当然地看到了她的队友——在皎洁的月光下,她们苍老的脸上蒙上一层惊惧。
疯子把头叩在地上,不再动弹。
杀猪匠,为什么在这里?她无暇思考,赶忙起身,匆匆地抱着蛋,本能地跌跌撞撞回到队友的身边。
“晓白!你……”
“我不记得了。”
晓白率先打断了邢砾的问话,就目前的状况来说她才是最困惑的那一个。
“你说那是你父亲?你知道他已经是异变体了吗?人类成为这种东西以后,就再也回不来了,你为了供养祂,不惜杀人吗?罗村长就是你杀的?”
杀猪匠出乎意料地回答了祁月的连环炮,他先是耸了耸肩,又指着自己摇摇头。
“我知道啊,难道祂看起来很像人?我不会为了祂去杀人的,没必要,我就是个杀猪的。”
“这个金蛋是什么?”
杀猪匠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那是年轻。”
“年轻?”
“你们不是也在场吗?年轻,返老还童,你们不知道?她不是吃了吗?罗村长的血,沾着馒头,你们已经是老人了,干嘛要知道这么多呢?你们既然是老人了,为什么不像每个老人一样,光坐在门口,拿个旧旧的矮凳子,坐在那里,晒太阳?为什么不和每个老人一样,用没有牙的嘴嚼来嚼去,家里长家里短地聊着呢?你们都已经这么老了,老得马上就要走不动路了,你们那些过去的故事,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事,已经没人想听了!你们干嘛不像个真正的老人一样,干脆就死在这里呢?死在这里,连尸体都不用麻烦别人替你们收,你们已经被抛弃了,还不明白吗?世界只会善待年轻的人!”
我们已经老了吗?
杀猪匠的话好像有魔力,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亢奋,乃至到最后恨不得手舞足蹈起来,祁月感觉脑子有点晕乎乎的,她现在应该继续追问或做出什么行动,却感觉靠自己的意识去干什么变得很困难,她借着月光,看到自己的手上,已经长了深色的老年斑,密布着她的手背,她的生命力似乎也被这些东西当作养料,大口大口地汲取,再爆发式地喷出来,吃掉她的青春。
邢砾同样没好到哪里去,也许是因为这副身体真的年纪太大了,她甚至没办法翻个身从地上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尾椎骨那里传来尖锐的刺痛,手臂没什么力气,慢慢地,这股无力感让她甚至不能支撑自己了,在原地,月亮在她的视线里好像转起圈来了,妖异的光落下来,吻了她的鼻梁,月亮已经是一具静美的尸体,而她正在准备被同化,因为她已经不再能动弹,这种失能感就像越来越大的潮汐,月亮似乎也离她越发的近了,在这个瞬间,她感觉自己确实要被吸到月亮上去了。
不能听杀猪匠说话!
祁月猛然醒悟过来,她没有忘记,她们在白天也是这样,无法靠自己操控身体,意识简直就像被盗窃走了,她们会把杀猪匠说的话当真,然后被洗脑,真的按他说的去做!
但是,为时已晚,随着杀猪匠越来越慢的声音,她们就快要把一切都当真了。
行李箱里的物品为什么被调换了,她们是什么时候进入到这里来的,为什么能力没有办法启动了,晓白的特殊性到底在哪里?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串起来,像过电,祁月的脑袋像泡进浆糊里,渐渐地就要沉下去,而就在这时,一个词语穿过了她的思绪,是啊,看似谜题重重,实则很简单,因为这里是-
晓白抓着那只金蛋,杀猪匠紧紧盯着她,那慢又标准的话就像在催眠。
但是,对她毫无作用。
金蛋还在哭,金黄的脸,皱起来的眉头,又丑又吵,晓白低着头看金蛋,金蛋只顾着哀嚎,全然不顾自己是如何命悬一线。
“年轻啊,你不想要吗?要破晓了,你们都会死的。人类的年轻岁月很短,短得可怕,辉煌的一瞬间,你们就这样无所事事地浪费了自己的青春,到死为止,都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你不想重来一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