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摆摆手,要拒绝,很惶恐,他想起童年时那些自己蹲着爱看的蚂蚁,给躺在蚁穴里的母亲输送着营养,那只蚂蚁和他的母亲一样,肚子很大,但是却很肥白,很滋润,和瘪下去的母亲又不同。
“总得送去的,大家都这样。”
大家都这样。
母亲也这样同他说,在他干巴巴的手上盖着一双黑黢黢的手,往上看皱皱的褶皱里藏着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娃娃,你送妈妈上山吧。
他听话了,他不是听其他人的话,他听的是母亲的话。
长寿村一向如此,村名既像诅咒又像祝福,村子里的老人挺多,但无病无灾的没几个,老人到了暮年,很快就失去行动能力,他们就要被“送”进山上的红砖屋,在那里由子女每天送上一顿,送满三天后,闭门不入,再是三天,倘若老人神智清醒,活蹦乱跳,则视为福寿未尽,再一路敲锣打鼓地下山去,供起来,已无生息,则视为寿数已尽,今生缘分已了。
起死回生的事并非没有先例,长寿村迄今为止确实有过一位老人端坐在屋中,神采奕奕,健步如飞,因此他们对此笃信不疑。
红砖屋在山上,他背着母亲的时候很累,因为母亲的肚子高高鼓起,他不得不踮着脚尖避免动作太大,压到她的肚子,随行的还有一群村民,他们闲闲地谈聊着,手里拿着锄头或者其他,山上没有路,但来的次数太多,已经被踩出了一条松软的小径。
咕噜,咕噜。
他听见母亲的肚子里有水声在晃荡,在这个瞬间他迟疑了,如果把肚子划开,这些水是不是就会流出来,只要水不见了,母亲是不是就会好了?
走在前面开路的是村子里的鞋匠,他约莫三十出头,还很年轻,脑门油亮又宽阔,口音浓重但亲切。
“娃子,你别想那么多,你给你娘送过去是治病哩。”
他咧出一个有点苦兮兮的笑,在身上擦了擦手,又轻轻地嘀咕。
“快咧,俺家柱子长大以后,俺也要被他背着,一路来哩。”
疯子的母亲始终很安静,她把头伏下去,像只引颈就戮的鹅。
村子里杀鹅前会先烧一锅滚烫的水方便后续烫掉毛,然后把鹅捆住,锋利的刀挥下去,一切结束得很快。
他出门前给母亲穿了厚厚的棉袄,又抓住了母亲的双脚,好让她坐稳,最后来到山上那间寂静的红砖屋,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黑隆隆的,即使推开门他也只能闻到腐朽的味道。
母亲很疲惫,即使她没有下地亲自去走,好像孩子的每一步都由她代劳,她甚至需要搀扶着才能走到里面坐下。
这屋子真小啊,只有一个门,一扇窗,光线朦胧地照进来,其他人热火朝天地高唱起山歌,不合时宜的愉快调子让疯子心里很忐忑。
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哥哥们刚开始会寄来些钱,很快连信也没了,他理解这种捉襟见肘的贫穷,于是他只能给母亲尽可能多的米,不太多的水。
他怕那些水先一步赶在六天后将他的母亲夺走。
三天里,送去的饭刚开始有减少,后来渐渐分毫未动,第三天,他看着满满的碗从门缝里推出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用手掌拼命地打自己的脸,直到脸颊高高肿起,又冲进去要开门,可惜没能成功。
所有人都围着他,死死地制住了他,七嘴八舌地一边劝他男子汉大丈夫没必要如此哭哭啼啼,一边告诉他大家都是这么过来,只要习惯就会好。
他被迫擦干泪,狼吞虎咽地吃了母亲颗粒未动的剩饭,发育一直落后迟缓的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那些过去的日子里,背着会笑的老人反而会哭了。
会笑的老人不知道累赘这两个字怎么写,但清楚自己是一块多重的石头。
六天之后,他推开门,母亲维持着坐姿,肚子还是那样大,四肢却细得出奇,她坐在那里,头低低地垂着,再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