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不是一开始就疯的。
他和一般人有点不一样,也许是母亲没办法给尚需营养的他熬香喷喷的米油,故而他又黑又瘦小,连带着发育也慢上许多。
不过好在,他还有两个哥哥,并不孤单。
小小的草屋里围了三张嗷嗷待哺的嘴,他们的母亲只能把水加多再加多,熬出来稀稀的汤,最后落进她肚子里的只有几只空碗,于是她故技重施,把水再加进碗里,伸长舌头舔空空的碗,榨干最后一点味道。
有时吃完了往往比没吃还要累,饱腹是没有实感的,但当这些汤汤水水下肚,第二天就照常能睁开眼。
收成好的时候,就不必撑着满肚子的水了,可以吃上香喷喷的白米饭,圆鼓鼓的馒头,咸菜不再是救命的下饭菜,一个大南瓜三个兄弟分着吃,鸡蛋煮好了人人有份,切成薄片的腊肠铺在米饭上闪出和油脂香气相配的亮。
取名没什么讲究,名字越是随处可见,就越是好养,大哥叫强,二哥叫刚,他叫力,这些名字承载着期望,把他们推向成长的高峰期,每一粒咀嚼过后咽下的米,每一口淌过喉咙的热汤,都塑造了他们的灵与肉。
父亲是个老头子,比同龄人的父亲还要老上一辈,等到疯子想起来问妈妈爸爸去哪里了的时候,就已经两腿一蹬归西去,留下满地鸡 毛给他们的母亲独自收拾。
家里没什么钱,最富有的时候也不过左右能吃得好一些,他们的游戏只有叶子和蚂蚁,他曾经蹲下来观察过蚂蚁围住一只不能动弹的肥胖青虫,他问哥哥这是在做什么,哥哥用一只树枝戳死了这只本来就半死不活的青虫,又踩死了那些伸出触角试探的蚂蚁,告诉他蚂蚁打算把这些带回去给生他们的大蚂蚁,带给他们的妈妈,从此他很是新奇,时不时要捧着碗蹲在院子里看整天的蚂蚁,久到双腿都发麻。
长寿村的名字是个很美好的祝愿。
在他长到二十岁之前一直是这么想的
他的两个哥哥脑子很好使,跟体型瘦弱、胆子又小的他不一样,都离开了村子打算白手起家,于是家里只剩下了他和日渐衰老的母亲。
母亲的眼睛和耳朵都已经不太灵光,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情需要喝一茶缸的温水,她一口气喝完,发出牛叫般的打嗝声,然后穿上枣红色的小袄,用沾了清水的梳子把头发梳理整理,再颠颠地下田去。
信最开始雪片一样飞来,他不识字,只得委托村子里据说能识得几个字的文化人挨个念,他没有钱,只得搬了板凳,露出讨好的笑,捧上几个自家种的地瓜,满是泥巴。
好在文化人不计较,她是个很知书达理的女子,梳一条粗黑油亮的麻花辫,说话打扮都和村子里的其他人不同,眉毛浓密,眼睛很圆,说话腔调很迷人,绘声绘色地替他念起信来。
哦,原来他的哥哥们住在一个到处都是铁的地方,听起来冷冰冰的,所以不得不用更多的灯去点亮和暖起来,这些地方即使太阳落山以后,也很亮,不用点蜡烛,不用害怕草丛里会不会蹿出来蛇。
听起来和他好像完全在两个世界。
但是没关系,他们的世界本来就不一样。
当他长到勉强可以帮忙的年纪时,村子里开始频繁举办热闹的庆典,他也被邀请去参加了几次。
昨天是老李,今天是老王,后天就轮到老张,老人们表情安详地用没牙的嘴咀嚼那些蒸得胖乎乎的馒头,衣服看得出来是粗布东拼西凑的,被他们的孩子背着,驼峰一样起伏,驮着一路上山去,他们很奇怪,被背着的人哭,背着的人就笑,被背着的人笑,背着的人则哭,好像他们的情绪永远不能一致。
他吃了几次难得一见的荤,感到很幸福,他说:如果每天都能吃到就好了。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告诉他迟早会有的。
后来他可以扛着两捆柴回家,也可以在烈日下耕一天的田,而他的母亲则萎靡下去,日复一日,他越发强壮,母亲越发衰老,他就像吸着母亲的生命力活着。
母亲开始喝水,喝很多的水,她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就像回到孕育的时期,但里面的不是孩子,而是一吨吨无法化为汗水和泪水流出去的积水,她的肚子很快涨得浑圆,可以媲美地里的西瓜,肚皮被撑得薄薄一层,上面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逐渐无法干活了,很快走路变得艰难,接着翻身时肚子也发出回音,即使不吃东西胀痛也如影随形,最终她躺在床上,呼哧呼哧地喘气,呼吸也变得费劲。
在这里没有药和医生,哥哥们的信不再来了,他们真的完全变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后来他很快就明白了那些庆典的目的。
母亲的最后一程是他送的,她看起来没有那样老,和以往那些在背上垂垂老矣的平静老人不同,她虽然有白发,但拨一拨仍能找到黑色的根,她只是憔悴,肚子涨得像个水袋,村长和村民们很快上门来了。
他们先是背了袋米来,很客气,又握着他的手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挑个日子送母亲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