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晓白恍惚间无端感觉身体在下坠,失重感只有一瞬间,但是这个瞬间却好像很漫长,长到永无尽头。
她其实现在不知道母亲在哪里,要多久才能见到,一切都寄托在出自他人之口的轻飘飘的保证上。
空。
晓白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这里应该很健康,她正在呼吸,眨眼,一切都正常地进行着,但心口这股空荡荡挥之不去。
如果母亲能够出现在她身边的话,这股空荡荡一定就会消失了。
因为母亲能够填满她的空白。
难道这就是孤单吗?
所以,孤单是无法被填满的缺口,也就是说,面前的异变体渴望被填实。
空心的玻璃易碎,但实心的就会更牢固一些。
晓白重新审视起面前异变体的身姿。
祂原本的形状是什么?欠缺了哪个部分?
晓白无从判断,但是她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所以她许下了第三个愿望。
“我想跟你拥抱。”
三个愿望在原地顿住了。
祂似乎就要想起什么了,这个愿望让祂的身体感觉很奇怪,祂空空如也的胸腔里应该连心脏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混沌的间质,但是,为什么会隐隐作痛呢?
圆圆每年的愿望都是固定的三个,因为她知道做人不可以太过贪心,今年许下的愿望,明年就变掉,如果真的有谁好不容易听见了她的愿望,那到底该实现哪个比较好呢?
所以她一直在殷切地盼望着,这些愿望能够成真的那一天到来。
后来,她的愿望实现了两个。
但是只有最后一个,无论如何也实现不了。
她一度很迷茫,她觉得自己已经有了能力,即使从她变成了祂,但是实现愿望的力量真的存在,能够实现愿望的神太忙碌了,可是每一天都有人在不停地希望能够被看见,于是她觉得自己理应成为代行人,她已经品尝了实现愿望的喜悦,就该把这份喜悦也共享给其他人。
祂就开始频繁地替别人完成愿望,好像这样做就能够掩盖这份失落。
祂的心脏已经被替代了,这就代表着不会有感觉,自然也不会再痛了。
那么,这阵酸楚究竟来源于哪里呢?
祂必须要实现这个愿望才行。
她必须要实现这个愿望才行。
晓白的思想很简单。
她不知道面前的异变体究竟缺少了哪个部分,但没有什么是一个拥抱所无法囊括的,当她有任何异于平常的感受时,即使她叫不出名字,只是觉得那很奇怪,母亲也会像这样,用一个拥抱赶走全部。
只要一个拥抱就可以解决全部的问题。
异变体的个头矮小,她需要半蹲下去才能将祂完全抱进怀里。
祂的身体有体温,但不高,晓白把小小的异变体搂在怀里,学着回忆里母亲的样子,笨拙地抱紧祂,又拍了拍祂的背。
晓白的第三个愿望,就这样完成了。
祂的第三个愿望,也在跨越了漫长的时间后完成了。
三对胳膊小心翼翼地回应着她的拥抱,她现在长出了这么多只手,还是没能得到想要的圆满,但现在不一样,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可是祂感觉自己就要融化了,祂的眼球飞速地转来转去,强烈的热度和膨胀感好像要把祂催得炸开了。
说是炸开也不合适,祂觉得自己要像庭院里的植物一样,像福利院以前种下的果树一样,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实打实地结了出来。
满足感。
祂觉得很满足。
这实在太奇怪了,祂的愿望就这样被一个小小的拥抱化解了,身体里已经没有血液,眼睛里也没有流出任何东西,唯一能够代替这些进行逆流的只有间质。
三个愿望不留恋这个拥抱,但圆圆很留恋,她想要延长这个时间,所以三个愿望决定把这个拥抱无限期地拉长,拉长到能够融为一体的程度。
祂要让这个拥抱变为永恒。
晓白的背后随即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异变体的力道变得很重,它的手指死死嵌进了晓白的后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是只有这一瞬间,疼痛感立刻消失了,埋在晓白怀里的异变体像漏了气的气球一般越来越小,最终在她怀里完成干瘪成了一张皮。
晓白背上一轻,怀里的异变体已经完全失去了应有的重量。
她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低低地垂下头,让摄像头另一边的祁月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是晓白很清楚。
圆圆真的实现了她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