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内特医药公司当然不是什么小公司。
随处可见的广告牌与慷慨激昂的招聘视频里,HR眉飞色舞地介绍着一闪而过的图片,每张图片的logo都是那眼熟的蛇与苹果。
当晓白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才意识到钢铁森林一词不是夸张比喻,而是实物写照。
她被夹在几列人中间,在上车前就被喷了满身的消毒水雾,气味浓重,季珩书与她并肩走,但是始终拿着手机,忙着回复那些群聊里的消息,偶尔还会蹦出来几个又短又急的语音通话,她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整个区域分为数栋大楼,半透明的管道在建筑群之间相互衔接,每栋楼都有着同样冰冷的金属质感,设计相似而对称,倘若不是走两步就会出现的路牌,每个分叉道都导向的不同道路更是多到令她眼花缭乱,好在她无需自己辨认出身处何方,只需要跟着队伍七拐八绕,卡片一刷,滴滴作响,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听到了几声,伤员早早就与他们分队而行,而晓白的目的地就在正前方,独自屹立,看起来格外灯火辉煌。
率先欢迎他们的并非人类,而是一面机械屏,咔咔几张快照,晓白被晃得眼睛疼,其他人倒是神态自若,看起来很习惯,随着人脸识别成功的机械提示,晓白的脸被单独打了个红色警告,检测到外来人员的播报响了一半,季珩书终于舍得把自己的工牌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手写了签名,才让晓白也得以顺利通过闸门。
乍一眼看,大厅的布置很温馨,甚至让人感觉不到这是医药公司,单侧墙上有着嵌入式的巨大鱼缸,靠里的缸壁贴满茂密丰盛的微型藻类,在浅蓝的水体中显出并不明显的微弱荧光,一些绿藻也在缸中茁壮成长,随着水流摆动好似绒毯,或许是想要保留这种原生态并未完全清理干净,这些绿藻轮廓柔软得像片草原,颜色鲜艳的鱼在里面来回穿梭,伞藻扎根生长,一朵朵犹如水中蘑菇,管状海葵艳丽无比,密密麻麻地扎堆,共同构成了舒适的生态区。
除却最惹眼的鱼缸外,铺着浅粉绒毯的座椅排列整齐,但没有人坐在那里,呈现出一股精心装饰被浪费的孤寂感,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显示屏,机械女声温柔播报着今日的天气,在大厅里穿梭着白色小小机器人,推着小车快速地经过。
晓白的目的地按流程来说应当是问话室。
这个夜晚除了她以外,问话室倒是吵吵嚷嚷地聚集了很多人,小机器人不得不徒劳无功地提醒着保持安静。
凡是离1601距离很近的住户无一例外被带去问话,而最该被询问的晓白则姗姗来迟——还会更迟,因为季珩书很快就率先挤进了问话室,要求了流程顺序的变更。
“她不能和这么多人待在一起,她需要先进行体检确保污染浓度不高,她有直面接触被感染的可能性。”
此话一出,以晓白为圆心扩散出了空地。
“只用一小会,不会让你们难办的。在其他人问完话之后她就回来了,我们不耽误时间。”
于是晓白的目的地变更为了体检室。
她先是被抽了几管血,又被要求躺在某种浑圆如蛋壳的白色设备舱里,她的视野上方是半块透明的钢化玻璃。
晓白的脑袋上贴着几片不明用途的贴片,而这些贴片上又连着五颜六色的线,一路延伸到舱外,紫色的光从头到脚扫了她几遍,最后只是换来一个冷冰冰的无异常。
无异常吗?
这下头疼的轮到季珩书了,诚然这女孩还算老实听话,但她本以为能跳开跟这个女孩沟通的环节,答案如果能再显然易见一些,她就能免去这些口舌了。
舱门打开,晓白坐起来,把这些线拽在手心里细细看,又抛出一个让人难以招架的问题。
“我妈妈呢?”
“她需要去比较远的地方做些治疗,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
季珩书一生中说谎的次数屈指可数,在这个时候却不得不因为晓白的理解能力而加一。
“我们聊点其他的吧。刚才在车上,你说他会死……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我的。”
“你能和他沟通?”
“一点点吧。”晓白想了下,“其实也不算,是他和我说了很多,我没怎么说话。”
“除了这些,他有没有和你说其他的?”
“有,他说……”晓白清了清嗓子,“我想喝水。”
季珩书被她气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只能给她递了杯水。
“怎么不甜?”晓白咂了咂嘴,很有点挑剔的意思。“他说自己叫李思,我是第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所以他很感激,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所以他决定把自己这个麻烦也清除掉,就这样。”
其实不止这样。
李思说要把自己的间质送给她,她其实不太理解这到底怎样叫送给她,但收礼物就要落落大方,而且她总感觉……她很需要间质,非常需要,但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