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那天的风,好奇怪
午后,李寻没有回舍间。
他去了书院后山一处荒废的樵屋。这里久无人至,梁柱歪斜,茅草顶破了大洞,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
墨羽落在积满灰尘的窗棂上,化出人形。
面色苍白,眉眼精怪,一双眼瞳是纯粹的金色。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东院的陈先生,今早去了桃林废墟。他修过道术,虽未破境,但鼻子灵——他闻到了‘非人’的气息,已用符水取了土样。”
李寻背对着他,望着破洞外一截枯枝。
“还有,”墨羽顿了顿,“太守府来了人,是老爷身边的刘管事。他私下见了山长,问公子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
李寻扯了扯嘴角。
他这一生,从胎里带出妖瞳开始,哪一日不是“异常”?
“山长如何说?”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山长打了太极,只说书院会详查。但刘管事走时,脸色不好看。”墨羽走近两步,金色的眼瞳里映出李寻苍白的侧脸,“公子,陈先生那边……恐怕瞒不住太久。他那符水虽粗陋,但若反复查验,难保不会触及您残留的冥火痕迹。”
屋内陷入沉寂。
只有风穿过破屋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良久,李寻缓缓抬起左手。
指尖幽蓝磷火“嗤”地燃起。那火苗极小,却将周遭温度瞬间吸走,窗棂上凝出一层白霜。
“墨羽,”他盯着那簇火,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若我‘修炼不慎,引阴寒之气反噬’——会留下什么样的痕迹?”
墨羽瞳孔一缩:“公子,您不可——”
话音未落。
李寻已反手将那簇磷火,狠狠拍向自己心口!
“呃——!”
闷哼声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他整个人剧烈一颤,单膝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抓住胸前衣料,指节绷得发白。额角瞬间沁出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颌汇成水珠,一滴一滴砸在积灰的地面上。
幽蓝的火光在他胸口衣物下明灭,像有活物在皮肉下挣扎。皮肤表面迅速浮现出蛛网般的冰裂纹路,那些纹路泛着不祥的蓝光,从心口向四肢蔓延。
他在伪造“反噬”。
用最精纯的冥火本源,灼伤自己的经脉,模仿修炼邪术走火入魔的痕迹。这样做,陈先生的符水会指向“阴寒功法反噬”,而不是更禁忌的“冥蝶妖力”。太守府的人也会相信——这个生来不祥的儿子,终于把自己搞成了真正的“怪物”。
代价是,这些伤会持续侵蚀他的元气。在妖力被天道压制的凡间,每恢复一分,都要耗费数年苦修。
火光渐熄。
李寻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腹剧痛,喉头涌上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他低头看着胸口——衣物已被灼穿一个焦黑的洞,底下皮肤上,一道崭新的、泛着幽蓝微光的灼伤正在缓缓渗血。
墨羽跪在他身边,想扶又不敢碰,金色的眼瞳里几乎要滴出血来。
“您这是何苦……”声音哽住了。
李寻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眼。视线有些涣散,却奇异地平静。
“猜疑指向我,”他哑声说,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便不会伤她。”
墨羽怔住。
“至于其他……”李寻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她怕我,也好。”
他顿了顿,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总好过,毫无干系。”
屋内彻底静下来。
破洞漏下的光移了位置,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那摊暗红在玄色布料上并不显眼,像一朵开败了、无人看见的彼岸花。
是夜,庄英又做梦了。
梦里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灰的天,灰的地,灰的桃树枯枝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鬼手。她在灰雾里奔跑,身后有什么在追——是风声,凄厉的、裹挟着死亡气息的风声,越来越近。
然后她看见了。
高崖上,那双眼睛。
右眼漆黑,左眼幽蓝,在灰雾深处静静燃烧。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已死之物。
“不……不要……”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双腿像陷进泥沼,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灰雾吞没自己,冰冷的死气钻进鼻孔,灌进喉咙——
就在窒息的前一刻。
场景忽然变了。
灰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水。她像沉入一片湖,身体轻飘飘地下坠,周遭开满了花。
不是桃花。
是某种她从没见过的、宁静的蓝色鸢尾。花瓣薄得像蝉翼,在不知何处来的光晕里微微透明,散发着清冽又安神的香气。湖水温暖,轻柔地包裹着她,驱散了所有寒意与恐惧。
远处,水光荡漾处,立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玄色的衣袍,修长的轮廓,看不清面容。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仿佛已在此处等了她千万年。
一道意念,直接传入她识海。
很低,很沉,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
“别怕……”
那声音顿了顿,像在积聚最后一点力气:
“……那风,不会再有了。”
庄英在水中漂浮着,意识昏沉又安宁。她看着那道身影,迷迷糊糊地,呢喃出声:
“……你是谁?”
没有回答。
身影开始缓缓消散,像墨滴在水中化开。蓝色鸢尾也一朵接一朵凋零,花瓣化作光点,升向看不见的湖面。
最后,只剩一片温柔的黑暗。
现实。
庄英舍间窗外,那株老槐树的阴影里。
李寻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
他脸色白得像宣纸,额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颊边。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像扯着肺叶,疼得他指尖发颤。
以他如今的状态,构筑并维持那样一个精细的安抚梦境,几乎耗尽了残存的所有神力。
但他还是做了。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有一小簇正在熄灭的、极淡的蓝色光尘。是梦境残留的痕迹,也是他强行介入她识海时,被她的魂魄本能排斥所灼伤的证据。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