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拢手指,将光尘捏碎在掌心。
然后,他靠着树干,侧耳倾听。
舍间里,庄英的呼吸声终于变得均匀绵长。那细微的、因梦魇而急促的抽气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稳的、沉睡的节奏。
李寻闭上眼。
嘴角几不可查地,往上牵了一下。
那弧度太浅,太短暂,像深冬冰面上掠过的一丝风,转眼就没了痕迹。
但确实存在过。
墨羽蹲在更高的枝桠上,沉默地看着树下那人。月光穿过叶隙,碎碎地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他睫毛上未干的湿意。
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日清晨,庄英醒来时,有些怔忪。
她坐在床上,拥着被子,努力回想昨夜的梦。
只记得最后那片温暖的湖水,和那些宁静的蓝色鸢尾。恐惧呢?灰雾呢?高崖上那双眼睛呢?
全模糊了。
像被人用柔软的布,轻轻擦去了所有狰狞的边角,只留下一片水洗过般的安宁。
她伸手摸了摸心口。
那里很平静。没有噩梦残留的悸动,没有昨日在讲堂里那种冰冷的窒息感。仿佛有人趁她睡着时,悄悄搬走了压在心上的石头。
是谁?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下床洗漱时,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下没有青影,脸色甚至比前几日还好些。这不对劲——经历了那样的惊吓,她本该彻夜难眠才对。
带着这份困惑,她推门出去。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她沿着惯常走的小径往讲堂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了脚步。
这段路她走了无数遍。
路边有几处石板松动,缝隙里长满青苔,下雨天常溅湿裙角。她总提醒自己要小心,可总忘记。
可现在——
那些松动的石板,被人用细沙和碎石仔细填平了。缝隙里的青苔也被清理干净,边缘修得整整齐齐,像是工匠精心修补过。
但书院最近并没有修缮道路的动静。
庄英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填补的痕迹。
沙子是新的,碎石边缘锋利,显然是近日才做的。做得极其细致,每一处缝隙都填得严严实实,表面还用工具压平过,与周围石板几乎齐平。
谁会在深夜里,悄悄来做这种事?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晨雾里,书院还在沉睡。远处讲堂的轮廓模糊,近处草木挂着露珠,一切宁静如常。
可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讲堂里,李寻来得比平日稍晚。
他走进来时,依旧无人与他搭话。那些探究的、畏惧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可庄英今天看得更仔细了。
她发现,他的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不是那种病弱的白,是近乎透明的、仿佛血液被抽干的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坐下时,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右手下意识按了按左胸。
那里……是受伤了吗?
课间,几个平日就爱高谈阔论的同窗,聚在廊下“闲聊”。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要我说,有些事宁可信其有。天生异象,必是警示。”
“可不是嘛。咱们读书人,讲究的是浩然正气,最忌沾染阴邪——”
“听说有些地方,若是出了妖异,得请道士做法……”
每一句都像小刀子,专往某个方向戳。
李寻坐在窗边,垂着眼看手里的书简。从始至终,没有抬头,没有反应,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可庄英看见了。
在他垂眸的瞬间,那浓密的、覆着淡淡青影的眼睫,极轻极轻地,颤抖了一下。
像蝴蝶被针尖刺穿翅膀时,最后那一下痉挛。
细微到几乎看不见。
可她看见了。
那一瞬间,她心中的恐惧——那些关于非人眼眸、关于灰飞烟灭的桃花的恐惧——忽然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混进了困惑。
混进了好奇。
混进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近乎疼痛的探究欲。
这个人,到底是谁?
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痛苦,是真的吗?
他毁了桃花林,可他又填平了她常走的路。
他让她害怕,可昨夜她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矛盾。
全是矛盾。
像一团被猫抓乱的丝线,她越想理清,越纠缠不清。
下课时,她抱着书匣走出讲堂。
春日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桃花林的废墟依旧触目惊心,可书院其他角落,草木依旧在抽芽,鸟雀依旧在鸣叫。
世界并没有因为一场“异象”就停止运转。
庄英站在廊下,望着那截被填平的石板路,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天的风,好奇怪。
他这个人……也好奇怪。
我得——
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