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春日灰雪
高崖上,李寻在庄英目光撞过来的瞬间,如遭雷击!
他看见了她眼中的恐惧。
不是之前那种困惑的、警惕的、带着探究的疏离。
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对“非人异类”的恐惧。那眼神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照出他此刻的模样——一个失控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彻头彻尾的“怪物”。
“……不。”
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要逃离她那道目光。动作太急,踉跄了一下,左手下意识撑住旁边石壁——
“嗤!”
石壁接触他皮肤的瞬间,被冥火残留的死气侵蚀,表面迅速灰白、沙化,簌簌落下粉尘。
李寻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只仍在微微颤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未散的幽蓝气丝,皮肤下还有细密的冰裂纹在隐隐发光——那是妖力反噬、法则冲突留下的痕迹。
这双手……
刚才就是这双手,无意识引动了法则乱流,毁了一片桃林,吓跑了千百人,也……吓坏了她。
他忽然感到一阵灭顶的自我憎恶。
比天刑加身时更甚,比堕入妖身时更烈。那憎恶混着恐惧,从骨髓深处渗出来,让他浑身发冷。
“我……我差点……”
差点伤到她。
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搅,喉头涌上腥甜。
“公子”
墨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罕见的凝重。它化作乌鸦形态落在他肩头,羽毛被方才乱流波及,边缘有些焦枯。
李寻没回头。
墨羽沉默了片刻,金色的眼瞳望向苍穹,低声道:“您的心,乱得连‘它’都看见了。”
李寻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
没有云,没有鸟,没有任何具象的存在。
可他能“感觉”到。
一道“目光”,自无法形容的高处落下。那目光没有实体,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却重逾万钧,仿佛是整个“规则”本身投来的一瞥。它在李寻身上停留了一瞬——精准地落在他仍在逸散紊乱气息的左眼,以及心口那道因逆天而行留下的、永不愈合的法则伤痕上。
然后,消失了。
像从未出现过。
可李寻知道,那不是错觉。
是“洪荒劫书”的注视,是天道的记录。他今日因私情引发的法则扰动,已被刻入命运的账册。代价,将在未来的某一页,连本带利地结算。
他缓缓闭上眼。
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山下,回书院的路上。
梁思钊将一件外衫披在庄英肩上——她不知何时开始发抖,明明阳光很好,她却冷得嘴唇发白。
“阿英,”他温声开口,想说什么。
庄英摇了摇头。
她没说话,只是拉紧了肩上那件还带着梁思钊体温的外衫,埋头往前走。脚步很快,近乎仓促,像要逃离什么。
一路无言。
直到回到舍间门口,梁思钊止步,看着她欲言又止。
庄英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空,空得像被暴风雪洗劫过的荒原。
“……我累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想歇会儿。”
梁思钊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轻声说:“好。晚膳时,我来叫你。”
门关上了。
庄英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屋内很安静,窗外甚至有鸟雀在叫——仿佛山下的那场“灰雪”,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可她鬓边,再没有那朵桃花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冰凉。
然后,她抱紧了自己,将脸埋进膝盖。
很冷。
明明是最和暖的春日午后,她却觉得冷,冷得刺骨。那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底某个被凿开的裂缝里渗出来的,混着高崖上那道目光里非人的疯狂与悲伤,一起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