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反复闪回的,只有那双眼睛——
右眼漆黑,左眼幽蓝。
像深渊,像冥火,像一切她无法理解、却本能畏惧的存在。
李寻。
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开始打颤。
这一次,不再是猜测,不再是疑虑。
她确定了。
——那个人,不是“人”。
春祭次日的讲堂,静得异样。
夫子在台上讲《易》,声音平平板板地铺开,像在背诵一篇与己无关的祭文。窗外的光斜斜切进来,将满堂学子割成明暗两半——明处的人刻意挺直脊背,暗处的人把脸埋进书卷。
可谁也没在听。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角落里那个玄色身影吸走了。
李寻独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晨光吝啬地擦过他肩头,大半身子沉在阴影里,像一尊搁错了位置的墨玉雕像。他面前摊着书简,目光落在竹片上,可指节按着简缘,微微发白。
空气里飘着窃语。
“……真真邪门,昨日那桃花,我可是亲眼见的——”
“嘘,小声些。”
“怕什么?青天白日,还能……”
声音压得更低,可那些字眼还是漏出来:“妖风”“不祥”“眼睛……”
每一句都像小石子,砸在讲堂死寂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心照不宣的涟漪。
庄英坐在前排,背脊绷得笔直。
她能感觉到,那些议论桃花祭的视线,偶尔会拐个弯,扫过她身上——她是那场“异象”的目击者,是被梁思钊护送回来的“当事人”。有些目光带着同情,更多的是探究,像在掂量她与那“不祥”之间,究竟牵连多深。
她攥紧了衣袖。
夫子讲到“亢龙有悔”,停了停,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那一眼很深,深得像在掂量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继续往下念。
下课钟响时,人群如退潮般涌出。
经过李寻身边时,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绕开半尺。那半尺空地成了一个无形的结界,将他与整个世界隔开。有书童捧着新墨经过,远远就将托盘放在他案角,动作快得像怕沾上什么。
李寻没抬头。
他慢条斯理地收好竹简,起身,玄色衣袍拂过案几,带起一阵极淡的、清冽到有些刺鼻的冷香——是昨夜他用冥火自伤后,刻意未散尽的气息。
庄英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穿过长廊。日光将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钉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周遭喧嚷的人声、嬉笑、春日草木勃发的生气,全与他无关。他走在自己的寂静里,那寂静浓稠得化不开,几乎有了实体。
她忽然觉得……
这人好像比自己这个被围观的人,还要难受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愣了。
为什么?
他毁了桃花林,他吓坏了所有人,他有一双非人的眼睛——她该怕他,该避之不及才对。
可心底那丝异样,像石缝里钻出的草芽,顽固地顶开恐惧的冻土。
午膳时,膳堂的气氛更微妙了。
李寻独自坐在最角落的桌子。周围三张桌子全空着,像瘟疫隔离区。有人端着食案经过,会下意识加快脚步。连添饭的仆役,给他盛汤时都屏着呼吸,汤勺绝不碰碗沿。
庄英和梁思钊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夹起一筷子笋丝,却迟迟没送进嘴里。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片孤岛般的角落。
李寻正低头喝汤。动作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咽下,仪态无可挑剔,甚至有种近乎残忍的从容。可庄英看见——他握着汤匙的右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在忍。
忍什么?是众人的孤立?还是……别的?
“阿英,”梁思钊轻声唤她,“菜要凉了。”
她回过神,慌忙把笋丝塞进嘴里,却尝不出滋味。
梁思钊顺着她刚才的目光望过去,沉默片刻,温声道:“李公子的事……书院已有先生过问。我们只需谨言慎行,做好本分即可。”
这话说得妥帖,是保护她。
可庄英心里那簇草芽,又往上冒了一寸。
——为什么是“李公子的事”,而不是“桃花林的异象”?
仿佛所有疑云,所有不安,所有需要被解释的怪诞,都被默认归到了那个人名下。
而他,没有辩驳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