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望江台·桃花祭
四月的会稽山,是被桃花煮沸的一盏甜醴。
春祭这日,天光清透如琉璃。自山门至山腰,十里桃林一夜之间全开了,粉白绯红泼洒得到处都是,像是哪位醉醺醺的画仙打翻了调色盘。土路两旁挤满了摊贩,卖糖人的、扎风筝的、蒸青团的,热气混着吆喝声蒸腾而上。士女如云,罗衣绣裙在花影间流动,笑声碎碎的,像溪水里碰撞的卵石。
庄英穿着那身浅青春衫,走在梁思钊身边。
“梁兄你看——”她指着路旁一个捏面人的老翁,眼睛亮晶晶的,“那个小兔子,耳朵还会动!”
梁思钊今日换了件月白直裰,洗得发白,袖口却熨帖得一丝褶皱也无。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温声道:“是机关。竹篾藏在面里,扯线便动。”说着,他已走过去,掏出几枚铜钱,将那兔子面人买下。
“给。”他递过来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
庄英接过来,脸有点热,低头摆弄那兔子耳朵。一扯,长耳朵果然扑棱棱竖起,憨态可掬。她忍不住笑了,眉眼弯成新月,颊边梨涡浅浅。
“别动。”梁思钊忽然说。
她怔住。
他已抬手,从旁侧桃枝上折下一朵开得最饱满的绯红,簪在她鬓边。动作很轻,指尖只虚虚碰了碰她的发丝,却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好了。”他退后半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耳根有极淡的红,“这样……衬春色。”
庄英抬手摸了摸那朵花。花瓣柔软,带着阳光的温度。她忽然觉得今日的风真暖,暖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酥。那些关于李寻的疑虑,在这一刻全被晒化了,变成脚下软绵绵的尘泥。
她抬起头,看着梁思钊温润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轻松。
仿佛她还是那个未入书院的庄英,只是偷溜出来逛庙会的寻常少女。
同一时刻,望江台上。
李寻立在悬崖边缘,玄衣在风里翻飞,像一面招魂的幡。
从这里俯瞰,整片桃林盛景尽收眼底——灼灼的、没心没肺的绯红,蜿蜒的人流,蒸腾的烟火气。而他站在阴影里,脚下石台背阴处,青苔湿冷,晨霜未化。
他的左眼,那只幽蓝的妖瞳,正不受控制地灼烧。
视野被强行割裂成两半——
右眼所见是凡尘俗景:嬉笑的孩童,牵手的情侣,蒸笼掀开时白茫茫的雾气。
左眼所见却是魂相本质:万千生灵的魂火如萤虫明灭,大多微弱昏黄,唯独山下某处,有一簇格外清亮的、跃动着“喜”与“悦”的暖金色光晕。
是她的魂火。
此刻正因为某种情绪——大约是欢喜——而活泼地跳动,光芒温暖得刺目。
而那簇光晕旁,紧贴着一道让他神魂战栗的、熟悉的幽蓝气息。
属于梁思钊。
大家都不知道的是,此刻那枚嵌在梁思钊魂魄深处、与李寻同根同源的玉佩碎碴正微微发烫,与隐匿在庄英额间被封印的蝶形印记,隔着血肉与轮回,无声地共鸣。
李寻看着那两道几乎要融在一起的魂光,看着梁思钊为她簪花时指尖那克制的触碰,看着她接过面人时颊边那抹毫无阴霾的笑——
他忽然想起万年前,在忘川冰崖上——
那时她靠在他冰冷的翅膀上,指着夜光杯中浮动的红尘光影,醉眼朦胧地问:“玄冥,若有一日我们都能离开这忘川,你最想去哪里?”
他望着她,心中无声回答: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而今生,她在哪里?
她在山下,在另一个人身边,笑得春暖花开。
那朵桃花簪在她鬓边,倒是好看。
李寻想。
比我的冥火,好看多了。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幽蓝磷火。火光冰冷,映着他苍白的脸,也映出眼底那片荒芜的冻土——那里本该开满她许诺的彼岸花,如今只剩被天刑犁过的焦痕。
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像一尊被遗忘在此处的墓碑,脚下阴影如墨汁般无声蔓延,渐渐吞噬了石台上最后一点天光。
梁思钊正对庄英说着什么。
大概是关于某个典故,他说话时习惯微微侧首,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庄英听着,偶尔点头,鬓边那朵桃花随着动作轻颤,花瓣边缘被阳光照得透明。
然后——梁思钊伸出手,拂去她肩头一片落花。
动作很自然,指尖只轻轻一掠,甚至没碰到她的衣裳。可那姿态里透出的熟稔与亲昵,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猛地捅进李寻的视线!
“轰——!!!”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是封印?是理智?还是苦苦维持了千年、那层名为“克制”的薄冰?
李寻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那一瞬间,左眼深处的幽蓝如决堤的冥河,失控地奔涌出来!视野里最后一点凡尘景致被彻底吞噬,只剩下魂相的世界——梁思钊身上发出的共鸣幽光,此刻亮得如同一千根针,狠狠扎进他的识海!
“……我的。”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血淋淋的齿音,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话音未落的刹那——
“咔嚓。”
脚下石台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以李寻立足处为中心,一层灰白色的冰霜如活物般疯狂蔓延!所过之处,青苔瞬间枯死,石缝里挣扎的野草眨眼间冻成冰雕,然后“噗”地一声碎成齑粉!
这不是法术。
是他破碎的神格、逆乱的妖力、与深植于血脉的冥蝶本源,因剧烈到极致的心绪波动,第一次在人世间产生“法则层面的共鸣”——
他听见了。
听见轮回之弦被自己的痛苦拨动,发出尖锐到刺穿魂魄的悲鸣!
“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