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闷哼一声,猛地弓起身子。左手死死抓住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额角青筋暴起,皮肤下隐隐有幽蓝的光脉在游走、炸裂!
他脚下那团墨汁般的阴影,此刻真的“活”了过来。
影子如沸水般翻腾、膨胀,边缘渗出细密的幽蓝冰焰。那些火焰没有温度,反而散发着吞噬一切热量的死寂寒意,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滋滋”的冻结声。
更可怕的是他周身开始逸散的气息——
不再是平日刻意收敛的、那点清冷的松雪香。
而是属于忘川河底沉淀了三万年的、混着亡魂哭泣与彼岸花腐烂味道的“冥土之息”。那气息裹挟着精纯的“死”与“寂”的法则碎片,如无形的潮水,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失控了。
彻底失控了。
李寻残存的意识在尖叫:停下!你会毁了一切!你会吓到她!
可那颗被嫉妒与绝望焚煮了千年的心,此刻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凭什么?
凭什么他守了万年的光,要照在别人身上?!
“轰隆——!!!”
仿佛回应他心中的嘶吼,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了光线的灰黑色乱流,自他炸开的影子中冲天而起!
那不是风。
是“忘川寒意”与“冥火死气”具象化的法则乱流!它如一头挣脱囚笼的洪荒凶兽,携着冻结灵魂的低温与掠夺生机的死意,朝着山下那片灼灼的、刺眼的绯红,狠狠扑去!
山下,桃林深处。
庄英正低头看手中面人,梁思钊那句话的余温还熨在耳畔:“……所以这兔子,其实是月宫玉兔的凡间化身。”
她听得入神,没注意到周遭忽然安静了一瞬。
鸟鸣停了。
风声歇了。
连远处摊贩的吆喝,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然后——
“呼——!!!”
凄厉到不似人间的尖啸,自高崖方向碾压而下!
那不是风声,是万鬼同哭的悲鸣!声浪所过之处,所有人——无论是嬉笑的孩童,还是闲谈的士女——全都僵在原地,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攥住了心脏!
庄英猛地抬头。
她看见了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时间,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前一秒还在阳光下打着旋儿,下一秒就全部凝固在半空。不是静止,是“死亡”在瞬间完成了降临:娇嫩的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灰败、干枯,最后“噗”地一声,化作纷纷扬扬的灰色尘雾!
不止是飘落的花瓣。
是所有还在枝头的、开得正盛的桃花——
从最边缘开始,整片桃林的色彩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抹去!绯红褪成惨白,惨白又迅速转为枯黄,最后化为死寂的灰黑。花瓣不是凋零,而是在枝头直接“死去”:萎缩、蜷曲、脆化,然后簌簌崩碎,化作一场笼罩天地的、悲伤的灰色大雪!
“不……不止是花……”有人颤声说。
真的不止。
被那灰黑色乱流边缘波及的草木,绿叶在几息间枯黄卷曲,嫩茎脱水萎缩。一片原本生机勃勃的草地,眨眼变成焦黄的、一碰就碎的废墟。死寂的灰败如瘟疫般蔓延,与周遭未受波及的、依然鲜活的春日盛景,形成触目惊心的割裂!
“妖、妖怪啊——!!”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尖叫着奔逃。人群炸开,推搡、哭喊、摔倒,方才还温馨祥和的春祭,瞬间沦为末日般的炼狱。
庄英僵在原地。
她眼睁睁看着,鬓边那朵梁思钊亲手为她簪上的桃花,在她眼前完成了死亡的全程——从娇艳到枯萎,从柔软到脆硬,最后“咔嚓”一声轻响,碎成几片灰色的薄片,从她发间滑落。
她没去接。
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循着那毁灭乱流的来处望去。
视线穿透纷飞的灰烬、混乱的人群、死寂的枯枝——
落在了高崖上,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上。
距离太远,其实看不清面容。
可她清晰地看见:那人周身萦绕着一层未散的、流动的幽蓝气息,像一件由冥火织就的哀伤外衣。那些蓝光时而明灭,映出他脚下那片被冰霜与死气彻底吞噬的、寸草不生的绝地。
以及——
那双眼睛。
隔着这么远,她竟能“看见”他的眼睛。
右眼漆黑,深不见底。
左眼幽蓝,此刻正燃烧着某种……非人的、深渊般的痛苦与疯狂。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那是洪荒凶兽望着误闯领地的生灵,是亘古寒冰凝视试图靠近的飞蛾——
冰冷、暴虐、绝望,又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令人神魂冻结的悲伤。
四目相对的刹那。
庄英浑身的血液,真的冻住了。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她终于明白了。
李寻……根本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