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以我魂火为咒 护你心向之人
意念催动下,掌心的冥火陡然拉长、变细,化作无数比发丝更纤细的幽蓝光缕。这些光缕如有生命般,在空中蜿蜒游动,发出极轻微的、仿佛冰晶碰撞的嗡鸣。
李寻屈指一弹。
光缕倏然钻入泥人体内!
那一瞬间,李寻闷哼一声,脸色骤然惨白。
痛。
不是皮肉之痛,是神魂被硬生生撕裂、抽取的剧痛。
每一缕光缕,都是他本源妖力与魂魄之力的具现。此刻剥离,如同活生生剜出骨血。
他咬紧牙关,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扶住窗棂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但他没有停下。
幽蓝光缕在泥人体内急速穿梭、编织,勾勒出繁复到极致的古老咒文——那是洪荒时期冥蝶一族守护至亲的秘咒,以施咒者心血为引,魂魄为薪,筑成隔绝一切灾厄的壁垒。
咒文成型的刹那,泥人周身骤然泛起一层温润的乳白光晕。
那光晕很淡,像晨曦初露时天际的第一抹鱼肚白,柔和地包裹着泥人粗拙的身形。泥人表面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在这光晕映照下,竟显得细腻温润了许多,仿佛粗陶被岁月盘出了包浆。
而与此同时,李寻左眼的幽蓝,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分。
不是颜色变淡,是深处那种“活”的光泽,熄灭了些许。像深潭底部的荧火,被强行抽走了一捧。
他踉跄后退,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喉咙里涌上浓烈的腥甜,被他死死咽下。胸腔内妖力乱窜,与强行剥离的本源激烈冲撞,带来五脏六腑移位般的绞痛。
窗外,墨羽悄然落在枝头,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充满忧惧地看着他,却不敢出声。
李寻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
他走到泥人前,低头凝视。
泥人静静地“坐”在月光里,周身乳白光晕流转,眉目温润,憨态可掬。那光晕深处,隐约可见极淡的幽蓝脉络,如同生命般缓缓搏动——那是他的咒,他的血,他的魂。
从此以后,只要这泥人在梁思钊身边,寻常病气、阴邪、乃至一些不入流的咒术,都将无法近身。
代价是他十年修为,与两成神魂之力。
李寻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泥人的头顶,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护好他。”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她……会开心。”
话音刚落,他猛地咳嗽起来,转身冲回床榻,拉过被子死死捂住嘴。
血,从指缝间渗出,浸透了素白的被褥。
而他只是蜷缩着,等那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过去,然后悄无声息地,将染血的被角塞到最深处。
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三日后,泥人彻底干透。
庄英用从膳房讨来的颜料,小心翼翼地为其上色。赭石调成衫,朱砂点唇痣,墨笔描眉目。她做得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
最后,她捧着上好色的泥人,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用干净的帕子包好,揣在怀里,哼着歌往梁思钊的舍间去。
初夏的风已带了些微燥意,吹得她衣袂飘飘。她心里揣着事,走路都带着雀跃的劲儿,没留意身后不远处,李寻倚在廊柱旁,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梁思钊正在舍间窗下看书,见庄英来,苍白的脸上露出温润的笑意:“阿英?今日怎有空过来?”
“给梁兄送生辰礼呀!”庄英从怀里掏出帕子包着的泥人,献宝似的递过去,“我自己捏的!你看,像不像你?”
梁思钊接过泥人。
指尖触及那温润粗陶表面的刹那——
“轰!”
仿佛惊雷在神魂深处炸开!
不是声音,是感觉。一股灼烫到极致的剧痛,自心口处猛然爆发!那烫不是火,是冰,是深入骨髓、冻结魂魄的极致之寒,却又带着焚尽一切的疯狂!
“呃——”梁思钊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梁兄?!”庄英吓了一跳,慌忙扶住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梁思钊强压下心口那几乎要撕裂神魂的剧痛,勉强扯出一个笑,目光却死死盯着手中的泥人。
泥人憨笑着,眉目宛然。可在他眼中,那泥人周身却笼罩着一层诡异的、流动的光晕——乳白为底,深处却纠缠着丝丝缕缕幽蓝的脉络,那蓝……和他梦中那只残破蝶翼的颜色,一模一样!
更可怕的是,他心口,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与泥人深处的幽蓝力量疯狂共鸣!那共鸣带来海啸般的破碎画面,冲击着他脆弱的凡人之魂——
冰封的河川……纷飞如血雨的花瓣……谁绝望到撕心裂肺的嘶吼……一道女子决绝撞向墓碑的单薄背影……还有,漫天风雪中,一双残破的、流淌着幽蓝磷火的蝶翼,死死护住怀中消散的光点……
“梁兄!梁兄你醒醒!”庄英焦急的声音将他从幻象中拽回。
梁思钊猛地回过神,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喘着粗气,看向庄英,又看向手中的泥人,最后,目光缓缓移向舍间窗外——
廊下阴影里,李寻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
他遥遥望着屋内,玄色衣袍几乎融入暗处,唯有那双异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得令人心悸。左眼的幽蓝比往日黯淡了许多,像即将燃尽的磷火,可深处翻涌的情绪,却复杂到梁思钊无法解读——有痛楚,有警告,有深不见底的悲凉,还有一丝……近乎认命的了然。
四目相对。
梁思钊忽然就懂了。
这泥人上的护咒,是李寻的手笔。
而这护咒的力量,与他心口某个东西,同源。
“这泥人……”梁思钊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阿英,你是不是……请李公子帮忙加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