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英愣了愣,随即点头:“是啊!李公子说加个护身咒,能防病气。我还担心他嫌我麻烦呢,没想到他答应了……”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李公子虽然性子冷,其实人挺好的,对吧?”
梁思钊没说话。
他只是紧紧握着泥人,感受着那温润光晕下汹涌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牺牲与守护,再看向窗外那道孤绝的身影,心口那灼烫的痛,忽然就化作了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悲凉。
他想起那些破碎梦魇中反复出现的画面,想起自己莫名对庄英的亲近与保护欲,想起李寻那双总是盛着万年风雪的异色眼眸……
一个荒谬却无比清晰的念头,缓缓浮上心头。
我们三人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
窗外的李寻,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思绪,缓缓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极轻微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别告诉她。
梁思钊读懂了。
他沉默良久,最终,将泥人轻轻放在案头,对庄英露出一个温和平静的笑容:“这泥人……我很喜欢。多谢阿英费心。”
“梁兄喜欢就好!”庄英松了口气,眼睛又亮起来,“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啦!”
她欢快地摆摆手,转身离开。
舍间内,只剩下梁思钊一人,和那个静静“坐”在案头、周身流转着诡异光晕的泥人。
他缓缓坐下,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碎碴仍在灼烫,与泥人深处的幽蓝力量隐隐呼应,像两根被无形丝线死死捆住的命运之弦,稍一拨动,便是神魂俱颤。
而窗外,李寻早已消失在夜色里。
唯有远处传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很快又被夜风吹散,了无痕迹。
是夜,万籁俱寂。
李寻蜷缩在舍后荒园的角落里,背靠着一株枯死的老槐树。月光惨白,照着他惨白如纸的脸。
白日强行剥离本源施加护咒的反噬,在子时准时到来。
冥火焚心。
那不是凡火,是天道诅咒烙在他魂魄里的刑火。平日蛰伏,一旦他妖力亏损、神魂不稳,便会从心脉最深处燃起,顺着血脉烧遍四肢百骸,灼烧的不是□□,是魂。
“呃啊——”
李寻死死咬住手臂,将痛吼闷在喉咙里。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冷汗如雨,瞬间浸透单薄的中衣。皮肤表面泛起诡异的幽蓝纹路,像有无数火虫在皮下钻行,所过之处,血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在被缓慢腐蚀。
更可怕的是神魂的痛。
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从脑髓深处刺入,一遍遍搅动、穿刺,将三魂七魄钉在烈焰上炙烤。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忘川亡魂永无止境的哀嚎与天道冷漠的宣判声交织。
“……冥蝶玄冥,触犯天条,私动凡心……永堕妖身……世世承受冥火焚心之刑……”
“不……不要……”他无意识地呢喃,指尖深深抠进泥土,留下五道带血的抓痕,“青禾……青禾……”
可没有人回应。
只有更猛烈的火,从心口炸开,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忘川冰崖,回到了天刑降临的那一刻。
她挡在他身前,魂火从眉心剥离,化作七片流光。他嘶吼着想抓住她,锁链却洞穿翅膀,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魂魄碎裂、消散,化作点点星光,飘向遥远的人间……
“等我……”
他最后的口型,她看懂了。
可她忘了他。
她对旁人笑靥温柔,她将他视为“需要治疗的眼疾病人”。
他亲手为她所在意的人,施加的护身咒。
墨羽落在他身边,用翅膀轻轻拍打他的背,金色的眼瞳里满是泪水:“公子……公子您撑住……属下、属下去找孟婆,求她……”
“不准去。”李寻死死攥住它的翅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不准……让她知道。”
他抬起头,脸上血泪交织,左眼的幽蓝黯淡得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可眼底深处,却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她不是想……治好我的眼睛吗?”
“你看……蓝色……淡了……”
“她……会开心的……”
李寻蜷缩着,颤抖着,任由冥火在魂魄里肆虐燃烧,任由鲜血染红身下的泥土。
他只是一遍遍,在极致的痛苦中,重复着那句破碎的呢喃:
“她开心……就好……”
“只要她开心……”
荒园外,庄英的舍间窗内,烛火早已熄灭。
她沉沉睡去,怀里还抱着那本《泥塑入门》。梦里,她似乎听到了隐约的咳嗽声,和压抑的、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她蹙了蹙眉,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指轻轻抓住了胸口的衣襟。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可她觉得,心口某个地方,没来由地……疼了一下。
很轻。像被针尖扎过。
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