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这泥人,是护身的
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廊外层层叠叠的嫩绿枝叶,在青石板上筛出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浮着草叶被晒暖的清气,混着远处书堂隐约飘来的墨香。
庄英蹲在廊下角落,面前摆着个小木盘,里头是刚从后山挖来的、还带着潮气的黄泥。她挽起袖子,露出的两截手腕白得像新藕,指尖却已沾满了深褐的泥浆。
“耳朵……梁兄的耳朵是怎样的?”她自言自语,捏坏了一个泥团,又仔细团起新的,“是温润的,轮廓不能太尖锐……”
她捏得很专注。先用掌心把泥团搓成光滑的圆球,再用拇指小心压出眼窝的凹陷。指尖蘸了点清水,细细勾勒眉毛的弧度——不能太浓,梁思钊的眉是疏淡的,像远山含黛;唇要薄,唇角要微微上扬,因为他总是笑着的,那笑意温温和和,能化开人心头的郁结。
廊柱后的阴影里,李寻静静站着。
他本该径直走过。去后山练剑,或是回舍间看那卷永远看不完的星象古谱——任何事,都比留在这里看她和泥巴强。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
玄色衣袖下,指节缓缓蜷紧,又松开,再蜷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看着她鼻尖沾上一点泥星,看着她因捏出一个像样的轮廓而眼睛发亮,看着她用小竹签仔细刻出衣襟的褶皱——那样认真,那样轻柔,仿佛指尖触碰的不是冰凉的泥,而是活生生的人的肌肤。
“这里要加一颗痣……”庄英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弯起来,“梁兄右手虎口有颗很小的痣,他说是胎里带来的。我得点上。”
她说着,真的用竹签尖,在泥人右手的位置,小心翼翼点了个凹痕。
李寻的喉结滚了滚。
万年前,在忘川的冰崖上,她也曾这样为他做过东西。
不是泥人,是用彼岸花瓣封存的魂火书签。那时她靠在他冰冷的翅膀边,指尖捻着猩红的花瓣,在魂灯火苗上轻轻一燎,花瓣便化作半透明的薄片,里头封印着一小簇跳动的金光。
“这样你翻书时,”她将书签夹进他常看的那卷洪荒纪事里,抬眼看他,眼里映着星河与灯火,“就能看见我守灯的样子。”
她说这话时,唇角带着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可那双总是盛着忘川死寂的眼眸,在那一刻,亮得像把整个幽冥的磷火都揉了进去。
而今生……
她在为别人捏泥人。
捏得那么细致,连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痣都记得。
李寻忽然想起,她曾也这般仔细地描述过他的眼睛。不是“温润”,不是“含笑”,她说:
“玄冥,你的左眼里有整条忘川的倒影,右眼里……是忘川尽头,我从没见过的光。”
那时他振了振翅,幽蓝的磷火飘落在她掌心:“你若想看,我可以带你去。”
“才不要。”她撇嘴,把磷火拢在手心捂暖,“忘川的尽头,肯定是比这里更冷、更无聊的地方。我宁愿守着灯,至少灯是暖的。”
她说着,把暖热的磷火又还给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翅尖。
那触感,冰凉,却烫了他万年。
“成了!”
廊下,庄英欢快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
她举起手里那个巴掌大的泥人,对着阳光左看右看。泥人已初具人形,青衫书生的打扮,眉目温润,嘴角噙着她努力捏出的、恬淡的笑意。虽粗糙,却透着一股憨然的生气。
她看着泥人,自己也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不掺一丝杂质——是纯粹为友人准备礼物的欢喜。
李寻看着她脸上的笑,心口那处空荡荡的窟窿,忽然像被塞进了烧红的炭。
疼。
密密麻麻的疼。
他几乎要转身离去,逃离这令他窒息的一幕。
可就在这时,庄英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撞向他藏身的阴影。
四目相对。
庄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有些慌乱地把泥人往身后藏了藏:“李、李兄?你……你也在这儿?”
李寻从阴影里走出来,玄色衣袍拂过廊柱,带起微不可闻的风声。他在她面前停下,垂眸,目光落在她沾满泥污的手指上,又移到她身后那隐约可见的泥人轮廓。
“在做什么?”他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捏……捏泥人。”庄英老实交代,耳朵尖微微发红,像做了错事被逮住的孩子,“过几日是梁兄生辰,他总咳嗽,我想送他个小玩意儿,看着开心,也许病就好得快些。”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为另一个男子费心费神,是天经地义的事。
李寻的喉结又滚了滚。袖中,那半块蝶形玉佩贴着手腕的肌肤,开始隐隐发烫,烫得他心口发麻。
“你可知,”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送泥人,在民间有‘塑像伴身,生死不离’之意?”
庄英愣了愣,眨眨眼:“真的吗?”
她低头看看手里憨笑的泥人,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成月牙:“那更好!梁兄人那么好,我自然盼他一辈子平平安安、长长久久的。这寓意我喜欢!”
“一辈子。”
她说得轻巧。
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进李寻千疮百孔的神魂,再缓缓拧转。
他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眼中毫无阴霾的欢喜,忽然想起万年前,天刑降临前,她最后对他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