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握着他被锁链洞穿的手,血从彼此指缝间淌下,交融成诡异的蓝金色。她看着他,明明痛得浑身发抖,却努力扬起一个笑:
“玄冥,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
“我等你。”
可她没有等。
她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忘得……连“一辈子”这样的词,都可以这样轻松地许给旁人。
“李兄?”庄英见他盯着泥人出神,试探着问,“你……也想捏一个吗?我可以教你!很简单的,先团个球……”
她说着就要去抓新泥,手腕却被他轻轻按住。
李寻的手指冰凉,触到她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不必。”他松开手,声音哑得厉害,“我……不会捏。”
“不会可以学呀!”庄英却来了兴致,完全忘了方才的紧张,“你看,这样——”
她又团起一小撮泥,在掌心搓圆,指尖灵巧地捏出柔和的线条:“这是下巴。梁兄的下巴线条很柔和,不尖,看着就让人安心……”
她捏得认真,说得也认真。
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李寻的记忆。
万年前,她也曾这样描述过他的下颌——不是“柔和”,是“凌厉”。她说:
“玄冥,你的下颌线像忘川边最陡的那处冰崖,看着冷硬,可我知道,崖底下……藏着最深的暖流
而今生,她夸别人的下巴“让人安心”。
李寻忽然直起身,背对着她。
玄色衣袖下,指节攥得死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你继续。”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诡异,“我……看看。”
庄英“哦”了一声,真的继续了。
她一边捏,一边絮絮叨叨,说梁思钊教她辨碑帖时多么耐心,说她生病时他悄悄放在她窗台上的枇杷膏,说他念诗时嗓音像春溪流过卵石……
她说一句,李寻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天真烂漫的细节,那些坦荡纯粹的感念,比任何炽热的情话都残忍——因为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而她的真心,全给了旁人。
不知过了多久,泥人终于彻底成形,放在廊下通风处阴干。庄英洗净手,抱着书匣离开,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廊下只剩下李寻一人,和那个还未干透的泥人。
他缓缓转过身,走到泥人面前,蹲下。
泥人粗糙,却眉目宛然,温和地“看”着他。
李寻伸出手,指尖悬在泥人上方,良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当夜,子时。
舍间内,庄英早已抱着那卷《泥塑入门》沉沉睡去。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清辉。她睡得不太安稳,梦里还在嘟囔:“耳朵……捏歪了……”
隔壁床榻,李寻静静睁着眼。
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听着她偶尔的梦呓,听着窗外远远的、书院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
良久,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窗边。
泥人放在窗台上,已干了大半,在月光下泛着粗陶朴拙的光泽。
李寻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泥人粗糙的表面。触感冰凉,带着泥土特有的腥气,和一点点……属于她的温度。
他收回手,摊开掌心。
一缕幽蓝的火焰,自他掌心无声燃起。
那火没有温度,甚至散发着比夜色更深的寒意,焰心深处却流转着星辰破碎般的璀璨光泽——这是源自九幽最底层的冥火,能蚀骨,能焚魂,能冻结生机,却也……能成为最坚固的护咒,隔绝一切外邪侵扰。
代价是施术者的本源。
李寻垂眸,看着掌心跳跃的冥火。
万年前,他便是用这火,烧穿了天道的锁链,为她争得一线魂飞而不灭的生机。
而今生,他要用它,来护她所在意的人。
荒谬。
可笑。
却又……别无选择。
他不能再看着她哭了。不能再让她因失去重要之人而露出那样绝望的表情——即便那人不是他。
李寻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