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赔你
【他燃尽本源冥火,为她驱散剧痛;她在混沌中紧握他的手,依赖唤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变故发生在北风骤起的深夜。
庄英的小腹在睡梦中骤然绞痛,冷汗瞬间湿透中衣。她蜷缩着,牙齿死死咬住被角,将痛吟闷在喉咙里。
太疼了。像有刀在腹中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黑暗里,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另一张床榻上,李寻静静睁着眼。
他的感知异于常人。
那压抑的、因剧痛而断续颤抖的呼吸声,比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更清晰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他能嗅到空气中弥漫开的那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混杂着疼痛带来的、独特的苦涩味道。
他悄无声息地摊开左手掌心。
一簇幽蓝色的火焰跃然而出,在他掌心静静燃烧。那火焰没有温度,甚至散发着寒意,焰心深处却流转着星辰破碎般的璀璨光泽——这是源自九幽深处的冥火,能蚀骨镇痛,安抚躁动的生机,却也最伤施术者本源。
李寻沉默地侧过身,将背脊轻轻抵住两人之间的木板隔墙。冰凉的木板贴着他的脊骨,他能隐约感觉到墙另一侧,她因痛苦而紧绷、颤抖的身体轮廓。
他闭上眼睛,屏息凝神。
掌心那簇幽蓝冥火,随着他意念催动,化作无数比发丝更细的光缕,悄无声息地穿透木板,渗入墙另一侧的黑暗。光缕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极其轻柔地探入她蜷缩的身体,寻着痛楚的源头,缓缓缠绕、渗透。
这过程需要极精密的控制。
冥火性烈,稍有不慎便会灼伤凡人脆弱的经脉。李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却平稳得近乎停滞。他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簇火焰上,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每一缕光,如同在悬崖边缘走丝。
墙的另一侧,庄英在浑浑噩噩的剧痛中,忽然感到一股清冽的气息包裹住自己。
那气息冰凉,却奇异地抚平了灼痛。像寒冬含了薄荷,从腹腔扩散至四肢百骸。她无意识抓住那只手腕,指尖触到他腕间突起的骨节,和皮肤下沉稳的脉搏。
“梁兄……”她在半昏迷中呓语,声音软糯依赖,“多谢……”
那只手腕骤然僵硬。
庄英在舒适中沉沉睡去,未曾看见,黑暗中李寻那张瞬间惨白的脸。
他缓缓抽回手,低头看着腕上被她抓出的红痕。良久,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凝出一簇幽蓝冥火,火焰在掌心无声燃烧,映亮他眼中翻涌的、近乎毁灭的情绪。
“梁兄。”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
冥火猛地窜高,又在即将灼伤屋顶时被他死死压下。火星溅落,在他手背烫出几个红点,他却恍若未觉。
窗外初春的冷风在呼啸着。
李寻在黑暗中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庄英的呼吸彻底平稳,他才转身回到自己榻上。
他躺下,背对着那面墙,左手摊开,掌心向上。幽蓝冥火再次燃起,这一次,火焰不再是疗愈的温柔光缕,而是化作无数细针刺入他自己掌心——那是冥火反噬,是施术者将本该由受术者承受的痛楚,转嫁己身。
他闭上眼,任由那痛楚在经脉中肆虐。
每痛一次,他就在心中默念一次她的名字。
青禾——
青禾——
青禾——
不是庄英,是青禾。
是他万年前在忘川畔守护的魂火,是他逆天而行也要挽留的星辰,是他跨越千年追寻的光。
可她叫他“梁兄”。
清晨,庄英醒来时,腹中只余隐约的酸胀,那股要人命的剧痛已消散无踪。她拥被坐起,看着从窗纸透进的、清亮的天光,有些恍惚。昨夜那场折磨,和后来那令人安心的清凉气息,此刻回想起来都像一场模糊的梦。
她起身洗漱,走到窗边书案前,准备温习今日要讲的《周礼》。
目光落在案上,却愣住了。
那里并非她昨日搁置的竹简与笔墨,而是静静地躺着一枝花,是一株并蒂莲,在这初春时节本不该出现的莲花。花型饱满,花瓣层层叠叠,最奇的是颜色:那花瓣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纯净无垢的雪白,不染一丝杂色。连本该是粉红的花蕊,也消失不见,仿佛整朵花被某种力量彻底净化过,只余下最本质的、莹白如玉的美。
花下压着素笺,上书二字:
赔你。
字迹银钩铁画,每一笔都带着刀劈斧凿般的力道,转折处锋芒毕露,扑面而来一股孤高峻峭之气。可那最后一笔的收梢,却带着一丝极细微的、生硬的柔和,仿佛执笔之人写下这两个字时,心中经历了某种艰难的挣扎,唯恐力道重了,便会惊破这晨间的宁静,或是……亵渎了赏花之人。
庄英拿起那枝并蒂莲。入手微凉,指尖触及花瓣,是那种上好的软玉般的温润质感。凑近了,能嗅到一股幽幽的冷香,清冽沁脾,与她记忆中任何桃李芬芳都不同,更沉静,更旷远,像雪后初霁时山谷里回荡的气息。
她握着花枝,抬眼望向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