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正倚在廊柱上,低头整理着自己玄色箭袖的袖口。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却瘦削的身形,侧脸线条在光晕中显得愈发冷硬。他神情淡漠,专注地看着自己袖口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盘扣,仿佛眼前这春日庭院、这晨风、这突兀出现的莲花,都与他毫无干系。
庄英站在窗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花瓣。心中某个角落,因之前种种冲突与疏离而筑起的坚硬壁垒,似乎被这枝安静绽放的、美丽得不真实的花,和那两个字里笨拙而隆重的歉意,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这个初见时言语刻薄、同舍后冷淡相对的李寻,好像……并非全然是她以为的模样。
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一枝看似寻常的并蒂莲,耗去了什么。
昨夜,在她沉沉睡去后,李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舍间。他踏着积雪未消的后山小径,深入人迹罕至的幽谷。在那里,他以指尖冥火,逼出一株因缘际会、反季节开放的莲花献出最精纯的一缕花魂。然后,他盘坐于寒潭边,以自身苦修得来的精纯修为为薪柴,催动冥火,熬炼了整整一夜。
冥火性寒且毒,与草木生机天然相克。他需以自身为容器,将火焰的寒毒一丝丝剥离、吸纳,只留下最洁净的、能温养魂魄的灵蕴,反复淬炼那缕花魂。
每剥离一缕寒毒,他经脉便如被冰针穿刺一次;每淬炼一刻,他本就因反噬而虚弱的本源便消减一分。
当晨曦微露时,那枝莲花终于成型,莹白如玉,清香冷冽。而他为此付出的,是整整十年苦修累积的修为——在妖力被天道压制、修炼艰难百倍的凡间,这十年意味着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只愿她看见这世间最无瑕的美好。
过了不久,庭院中传来了李寻与梁思钊说话声。
“……阿英似有不适,昨夜听闻声响。”梁思钊温声道,“李兄可知……”
“不知。”李寻打断他,声音冷硬,“我与庄公子虽同舍,并无深交。”
他说这话时,背脊挺得笔直,玄色衣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梁思钊怔了怔,旋即微笑拱手:“是在下唐突。”
两人又说了几句课业,梁思钊告辞离去。
走到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庄英正站在窗内,低头轻嗅莲花,侧脸在晨光中柔和得不像男子。
梁思钊有一瞬间的失神,很快又敛去。
院内,李寻仍站在原地。
他直到梁思钊身影消失,才缓缓转身,看向庄英的窗口。
四目相对。
庄英举起花枝,轻声问:“为何赔我?”
李寻沉默良久。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异色眼眸——此刻,那眸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深沉如海的情绪。
“那盏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我毁了你的灯。”
溪边放灯,画蝶沉水。原来他记得。
“所以赔我一枝花?”庄英走近窗边,指尖抚过冰凉花瓣,“李兄,这花在初春开放,想必……来之不易。”
她用了“来之不易”,而非“价值连城”。
李寻瞳孔微缩。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看着她眼中倒映的自己——那个孤独的、执拗的、用千年时光换她一句“梁兄”的残魂。
“庄英。”他忽然唤她全名,声音里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若有一日,你发现身边一切皆是假象——身份是假,相遇是假,连你对某人的信赖,都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你会恨那个揭穿真相的人么?”
庄英怔住。
她从未听过李寻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嘲讽,不是冷淡,而是……近乎悲凉的认真。
“李兄何出此言?”她谨慎地问。
李寻却已转身。
“随口一问。”他背对着她,玄色衣袍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你不必答。”
他走了,留下庄英一人握着莲花,站在窗边。
风拂过庭院,桃花纷纷飘落。她低头看花,忽然发现——并蒂莲的两朵花,一朵莹白无瑕,另一朵的花心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
像谁眼泪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舍外尚留有残雪的枝桠上,墨羽收拢着被晨露打湿的羽毛,金色的眼瞳静静望着廊下倚柱的身影,又望了望窗内执花怔然的少女,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它知道,公子已经在这条无法回头的路上,越走越深了。而那枚藏在梁思钊血肉深处、与公子同根同源的玉佩碎碴,正在冥冥中散发着微妙的影响,如同无形的水流,悄无声息地牵引着庄英的感知与心绪,将她推向另一个方向。
这盘从一开始就落错子的棋局,刚刚布开,便已步步惊心,暗涌丛生。
风穿过长廊,卷起几瓣落花,打着旋儿,掠过李寻玄色的衣角,也拂过庄英手中那枝莹白的莲花。花瓣微微一颤,冷香悄散,融进这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