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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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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我的墙,怎么是暖的

世事往往便是如此巧合,抑或是命运存心的捉弄。

第二日,书院公布舍间分配的名册。庄英挤在人群里,踮着脚一行行看过去,当看到自己名字旁边那个名字时,她整个人僵住了。

李寻。

她的舍友,是李寻。

庄英抱着自己的铺盖卷,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外,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进退维谷。屋里隐约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还有……一种极淡的、清冽又幽邃的冷香,和她昨日在溪边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推开门。

屋内,李寻正临窗而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剑身如秋水,清晰地映出她踮着脚、抱着铺盖、一脸不情愿的身影。

他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手中擦拭的动作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是淡淡开口:

“若嫌舍间窄小憋闷,庄‘公子’大可去东院的柴房将就,那里宽敞。”

他刻意加重了“公子”二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

庄英脸色一白,随即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脚跨过门槛,昂首道:

“李兄放心,在下鼾声极轻,绝不会扰了李兄的清修雅兴。”

她刻意忽略了他话语中的刻薄,只想尽快结束这尴尬的对峙。抱着铺盖走到靠里的那张床榻边,开始闷头收拾。

李寻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庄英正背对着他,费力地把被褥往床上铺。青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她铺床的动作笨拙又认真,一边铺一边小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跟那床不听话的被子较劲。

他收回目光,继续擦拭长剑,可那剑身上,却再没映出窗外摇曳的竹影,只有庄英忙忙碌碌的、单薄的背影。

是夜,万籁俱寂。

庄英果真“鼾声极轻”——轻得像初生的小猫,带着一点点委屈的鼻音,一抽一抽地,明显是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将自己深深埋在被衾之中,试图将所有脆弱隐藏起来。

李寻和衣躺在外侧的床榻上,在那样细微的、隐忍的声响里,在空气中若有若无浮动着的、属于少女的淡淡馨香中,他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口某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如同冰封的河面,在春日暖阳的照耀下,裂开了第一道细密的纹路。

一种陌生的、酸涩而柔软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千年记忆翻涌。

忘川的夜晚也是这般寂静,只是那时,是她守灯,他停驻。

有时她倦极小憩,呼吸声也是这般轻,他会悄悄飞近,用翅翼为她挡住最寒的阴风。

那时,她的气息是冷的,带着魂火与忘川水的味道。而今,这气息是暖的,属于鲜活的生命,却离他如此遥远。

舍外廊下,墨羽靠坐在阴影里,听着里面的动静,无奈地笑了笑。它知道公子此刻心中必定是天翻地覆。它身形悄然消散,化作一只乌鸦,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中,为主人守夜,也为这刚刚开始、便已布满荆棘的缘分,默然叹息。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这样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白日里,两人在讲堂相遇,目光偶尔交错,旋即迅速分开,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敬而远之。庄英大多与梁思钊同行,讨论诗书,切磋学问,言笑间虽恪守着同窗之礼,但那自然而发的神采,是李寻从未得到过的待遇。

他只能坐在后排的阴影里,看着她在阳光下与旁人言笑晏晏,看着梁思钊眼中那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欣赏,胸腔里那股灼烧的毒似乎又烈了几分,带着嫉妒的苦涩。

有时,他会在她经过时,故意将书卷碰落在地,或是与旁人高声谈论些艰涩古籍,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哪怕是一个疑惑或不满的眼神。

可她大多只是淡淡瞥过,便与梁思钊继续之前的话题,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甚至有些惹人厌烦的背景。

但有些变化,还是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

庄英第七次发现书案被整理时,终于确定这不是偶然。

晨光透过窗纸,将竹简的青影投在案上。

三卷《诗经》、两卷《楚辞》,全用青绸带系得整整齐齐,边缘磨损处被细心抚平,连卷轴的穗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她昨日分明记得,自己读到《郑风·野有蔓草》时心绪波动,将竹简摊开未收。她读书时有个习惯,读到兴起处常随手将竹简摊开,有时三五卷同时铺满案头,待要寻某句时却要翻找半天。可现在,那卷恰恰合拢在最顺手的位置。

“李兄。”她转过身,声音尽量平静,“可是你动了我的书?”

窗边,李寻正擦拭长剑。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庄公子何出此言?”

“这几日我案上的书简,总被人整理。”她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执剑时稳如山岳,理书时想必也极细致。

剑身寒光流转,映出她探究的眼神。

李寻终于抬眼,异色瞳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邃:“书院杂役勤快,或是哪位同窗好意。庄公子莫非怀疑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庄英注意到,他说“庄公子”三字时,唇角有极细微的紧绷。

“我只是觉得奇怪。”她直视他的眼睛,“这人整理时,从不碰我正在读的那一卷,也从不在我在场时动手。像是……刻意避着我。”

李寻放下剑,起身走到她案前。

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来一阵清冽冷香。他俯身,指尖掠过那卷《诗经》,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书简摊开易落尘,”他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像自语,“卷好,便不易沾灰。”

说罢转身回到窗边,再不看她。

庄英怔在原地。

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和他转身时衣袍拂过的微凉气息,一起悬在了她心上。

真正让庄英起疑的,是那个三更天。

她解《尚书》解到头痛欲裂,伏案小憩竟沉沉睡去。醒来时肩上一沉——是件玄色外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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