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子冰凉如寒泉，织着极暗的云纹，领口银线绣的卷草纹在烛光下隐约流转。她认得这袍子，李寻常穿。

更让她心惊的是袍子内里，靠近心口处，有一小块极淡的污渍——颜色浅得像水痕，可细看纹理，却像是……血渍被反复清洗后留下的痕迹。

她猛地抬头。

李寻的床榻空着，被褥整齐如从未有人躺过。窗棂透进的月光里，浮尘静静飘旋。廊下隐约有乌鸦振翅的声音。

庄英披着袍子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庭院石阶上，李寻正背对她站着。玄色中衣单薄，肩背绷成一道孤直的线。他仰头望着夜空，左手捂着心口，指缝间有幽蓝的光渗出——那光极暗，暗得像要融进夜色里，可每闪烁一次，他整个身子便轻轻一颤。

他在忍痛。

庄英攥紧袍子边缘，冰凉的丝绸贴着手心。她想起初见那日，他异色眼眸中翻涌的痛苦；想起溪边他冷嘲时，袖中紧握到发白的手指；想起这些夜里，隔墙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李……”她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阶下的人似有所感，倏然回头。

月光照见他苍白的脸，和眼中未来得及收起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四目相对，他瞳孔骤然收缩，随即转身，消失在廊柱阴影后。

快得像一场幻觉。

翌日，庄英将洗净叠好的外袍放在他枕畔。

李寻下学回来，看见袍子，动作顿了一瞬。他拿起袍子，指尖拂过那处洗不掉的淡痕，良久，低声道：“多谢。”

这是他们同舍以来，他第一次对她道谢。

庄英正在临帖，笔尖一抖，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她没抬头，只轻声问：“李兄昨夜……可是身体不适？”

室内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摇曳的声音。

“旧疾。”他终于回答，声音平静无波，“不妨事。”

“若是需要药材……”她搁下笔，转身看他，“我家中有些温补的方子。”

李寻正在系外袍的盘扣，闻言手指停在半空。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整个人笼在光晕里，玄色衣袍边缘泛着金边，可他的脸却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不必。”他说，顿了顿，又补一句，“……多谢。”

两个“多谢”，语气截然不同。前一个疏离，后一个……似有一丝极淡的、生硬的柔软。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在深夜读书时，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等她从竹简中抬起头，环顾舍内，却只见李寻或是执卷而读，或是在擦拭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剑。剑身映着烛火，寒光流转，他擦拭的动作极慢，极细致，仿佛那剑刃上有什么值得用全部心神去揣摩的奥秘。他的侧脸线条在光影中绷紧，神情淡漠得像远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仿佛刚才那道沉甸甸的、如有实质的目光，只是她的错觉。

初春的风依然凛冽。

庄英畏寒，每夜蜷缩着入睡，常被冻醒。可不知从何时起，靠近李寻那侧的墙壁，总会传来温和的热意。

她终于在一个午后，趁李寻不在时，仔细检查了那面墙。

木板粗糙冰凉，与别处无异。她蹲下身，指尖顺着墙根摸索——在木板与地面的缝隙处，触到一点极细微的、烧灼过的痕迹。

不是炭火，更像……某种力量透墙而过留下的印记。

“你在找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庄英一惊，起身时额头撞到床沿，“咚”的一声闷响。

李寻站在门边，手里提着药包。他看着她捂额吃痛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庄英脸颊发烫，“我的笔找不到了。”

李寻的目光扫过她的书桌，那里的两支笔摆放的整整齐齐。

他没拆穿她的谎，只将药包放在自己案上：“书院后山有片黄色野花，可制安神香。你若夜间难眠，可取些来。”

这话说得突兀，可庄英听懂了——他在解释药包的来历，也在……暗示他知道她睡不安稳。

“李兄怎么知道我难眠？”她试探着问。

李寻正倒水的手顿了顿。

水声淅沥，在寂静的舍间格外清晰。他背对着她，玄色衣袍下的肩背线条绷紧，良久才道：“你夜里翻身二十七次。”

庄英怔住。

“咳嗽三次。”他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说梦话两次——一次叫‘娘’，一次……”他停顿，水杯满溢也未察觉，“一次在背《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她下意识接道。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转身，异色眼眸深深看她，“庄公子背到这里，便停了。”

空气仿佛凝固。

庄英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她背《蒹葭》那夜，确实梦见了故乡的河，梦见自己还是少女时，趴在窗边看雨的样子。可她从未说出口。

除非……有人一直醒着，一直听着。

“李兄每夜都不睡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

李寻放下水杯，走到窗边。春日稀薄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将那冷硬的线条镀上一层柔光。

“我睡不睡，”他望着庭中枯树，声音轻得像叹息，“与你何干？”

这话本该伤人，可他说时，尾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