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的兔子灯呢?
书院后山,有一折柳桥,桥下溪水寒碧,常年雾气缭绕。
庄英抱着书匣跟在梁思钊身后,一路小声背《郑风》。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她背到此处,忽然卡壳,抬眼望梁思钊:“梁兄,若有人一见你,便赠你传世琴谱,你会如何?”
梁思钊脚步微顿,侧首看她,温声反问:“若那人是李寻呢?”
庄英被问得一噎,半晌才道:“他长得……很好看,可眼神像藏着一整座冬天的湖,我怕一脚踏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梁思钊眸色微动,似笑非笑:“阿英形容得倒贴切。冬天里的湖,表面结冰,湖底却仍是活水。”
庄英挠挠头,总觉得梁兄话里有话,却又抓不住。
入学第一夜,书院依循古礼,于蜿蜒映雪溪畔举行放灯仪式。
暮色如同研得极淡的墨,一层层洇染过会稽山的天际,从远山的黛青,到山腰的烟紫,最后融成溪面上那一片暖融融的橘黄。水面初平如镜,倒映着渐次亮起的灯火,一盏盏素白的水灯被少年们小心放入水中,晃晃悠悠地随波而下,像是星子坠入了人间溪流,载着或天真或沉重的心事,有前程随缘,也有对未知命运的期许与忐忑,漂向不可知的远方。
溪畔热闹得很。
学子们三五成群,或蹲或站,有的正往灯壁上认真地题字,有的已经放了灯,正指点着溪流评头论足。
笑语声、水声、晚风声混在一处,是这个春日夜晚最生动的背景。
庄英蹲在溪边一块光滑的卵石上,离人群稍远些。
她膝盖上放着一盏刚糊好的兔形灯——是她自己做的。下午得了放灯的消息,她就偷偷溜去书院的杂物房,找了竹篾、棉纸和浆糊,一个人在角落里捣鼓了半天。
结果嘛……实在不太美观。
兔子耳朵一长一短,高的那只支棱着,矮的那只软塌塌地垂着;身子也糊得歪歪扭扭,一边鼓一边瘪,像吃撑了似的。灯纸糊得不算平整,在暮色里透出凹凸的影,更添了几分憨气。
庄英看着自己这盏丑丑的灯,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左右悄悄张望,见无人特别注意她这边,这才从袖中摸出一支极细的黛笔——那是女儿家描眉用的,被她偷偷带了出来,笔杆子被她用小刀削得细细的,藏在袖袋里。
笔尖悬在灯壁上方,她忽然有些怔忡。
要写什么呢?
祈愿父母安康?兄长前程?或是……她自己那不可言说的、隐藏身份的秘密?
她咬了咬下唇,清亮的眼眸里映着溪水的波光,也映着一点犹豫。最终,她还是没往灯壁上写字。鬼使神差地,笔尖自有主张似的落下,极轻、极快地,在灯壁不起眼的角落,勾勒出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翅膀线条简练,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灵动姿态,仿佛下一刻就要挣破灯纸而去。
蝶翼的轮廓里,她下意识地点了几点幽蓝——用的是从画料里偷偷刮下的一点点靛青,兑了水,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在暮色里隐隐泛着微光。
笔尖勾勒出的蝶翼轮廓,使她的心没来由地微微一悸。那感觉来得突然,像是有谁在她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麻,还带着一丝莫名的哀伤。她举着灯,看着那蓝色的小蝶,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冲动从何而来。
她明明是第一次画蝶。
可那翅膀的弧度、那振翅的姿态,却熟悉得像练习过千万遍。
“不管了,”她小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反正……画都画了。”
她小心地把笔收回袖中,又检查了一遍灯里的蜡烛是否固定稳当。这才站起身,拎着那盏歪耳朵的兔灯,走到溪边水浅处,蹲下身,准备将灯放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