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凉丝丝的，漫过她的指尖。她看着灯里那簇小小的火苗，看着灯壁上那只安静的蓝蝶，心里忽然涌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好像这盏灯漂向的，不只是溪水的下游，而是某个更遥远、更重要的地方。

她松开手。

兔灯晃了晃，慢悠悠地打了个转，然后顺着水流，朝着下游漂去。

庄英蹲在原地，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的灯越漂越远。那点幽蓝的蝶影在暮色里时隐时现，像一个小小的、属于她自己的秘密，正在被流水温柔地带走。

她没注意到的是，上游不远处，李寻正坐在一块凸出的石矶上，玄色衣袍几乎与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他手中没有灯，只是冷眼旁观着这片承载着凡尘愿望的流光，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溪面万千灯火，实则始终若有若无地追随着那道青衫素影。

当那盏带着熟悉蝶形印记的灯，晃晃悠悠、带着几分天真地漂近时，他眸色骤然一沉。

蝶。

又是蝶。

那是独属于他和青禾的印记，是忘川畔万年相伴时，她最爱在他翅翼磷火明灭时，用手指凌空勾勒的形状。她说他的翅膀像封印了星河，而蝶是星子坠落时最美的姿态。

如今这印记，竟被她画在这样一盏粗糙的、要随波逐流、任人观瞻的凡俗水灯上。

他们之间的秘密，岂容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随波逐流，被旁人窥见？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一缕极细微的、带着冥蝶寒毒的气劲破空而去，精准地击打在灯盏边缘。

那灯猛地一歪，在水里打了个绝望的旋儿。溪水瞬间浸湿了单薄的灯纸，蜡烛“嗤”地一声灭了。墨色的蝴蝶被水渍晕开，化作一团模糊的污迹，连同那未曾写出的心愿，一同沉入了冰冷的黑暗。

只有几片湿透的灯纸残骸，还浮在水面，像褪了色的、破碎的梦。

庄英远远看着自己的灯突然沉了，愣了愣，随即“哎呀”一声站起来，踮着脚往溪里看。可哪里还看得见？那盏丑丑的兔灯，连带着那只蓝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有些失落地扁了扁嘴，小声嘀咕:“怎么这么不经漂……”

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李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不远处。月色清冷，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眉骨挺拔如刀削，鼻梁高耸，唇色却极淡，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又扫了一眼溪面那些灯纸残骸，出口的是一句淬了冰碴的冷嗤:

“你的灯，轻得连自己的名字都载不动吗？”

这话没头没脑的，还带着明显的嘲讽。

庄英心头火起——她好不容易做的灯，莫名其妙沉了，这人还要来嘲讽她？

她反唇相讥，声音刻意压低，却依旧清脆如珠落玉盘，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总好过李兄的灯，重得连这溪水都不敢托举吧！”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愣。这话回得……好像有点太冲了。可她就是气不过，这人从初见开始就古古怪怪的，现在又来招惹她。

李寻被她噎了一下，那双异色的眼眸在月色下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恼怒，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沉得让她心头一悸。

水声潺潺，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似有无形的刀剑相击之声。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在庄英看来，这李寻不仅眼睛怪异，性情更是乖张讨厌至极。

墨羽在暗处的树梢上无奈地摇头叹息，黑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哑光:一个不会说话，一个不解风情，这劫数，何时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