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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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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此物,与你相配

第二日清晨,晨雾未散,竹林小径的青石板上凝着薄霜。

李寻已在此站了半个时辰。

玄色衣袍的下摆被露水浸得颜色更深,贴着脚踝,带来刺骨的凉意。但他浑然未觉,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手中那个用玄色云纹锦缎仔细包裹的长形物事。

是《广陵散》。

不是市面流通的抄本,是真正自东汉墓中掘出、以昆仑冰蚕丝重新装裱过的上古遗谱。为了寻它,他踏遍南北十三州,三入九幽,与守墓的阴兵做交易,用三片蝶翼本源鳞甲换得。

此刻,它就躺在他掌心。

锦缎冰凉,可包裹之下的古谱却隐隐发烫——那不是温度,是残存在丝帛竹简里的、属于千年前某个琴师最后一曲的魂意,与他这具冥蝶转世的躯壳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墨羽化作的乌鸦蹲在不远处的竹枝上,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喙微微张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声地合拢。

它知道劝不住。

公子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从在忘川废墟里一片片拾捡她破碎的魂魄开始,从堕入凡尘、在无数个寒毒发作的夜里咬牙忍受开始,他等的,无非就是能将属于他们的“信物”,重新递到她面前。

脚步声传来。

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刻意放重却依旧轻盈的节奏。李寻猛地抬眼——

庄英抱着书匣,正从小径那头走来。

她今日换了身靛青色的学子袍,头发束得比昨日更紧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晨光透过竹叶缝隙,碎碎地洒在她脸上,将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闺阁少女的柔润轮廓勾勒得清晰。

李寻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不是夸张。是真的停了。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颗苟延残喘了千年的心脏,将它所有的搏动、所有的生机、所有因她而重新燃起的卑微希望,全部捏碎在掌心。

然后,在剧烈的、几乎要撕裂胸腔的痛楚中,它才重新开始跳动——

一下,一下,沉重如丧钟。

他动了。

几乎是踉跄着,迈出那一步,挡在了小径中央。

庄英被突然出现的黑影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怀里的书匣险些脱手。她抬起头,看清是他,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李、李兄?”她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晨起的微哑,还有戒备。

李寻没有回应。

他只是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干净的、陌生的澄澈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熟悉——属于青禾的,属于忘川畔那个会慵懒拨弄灯芯、会在他翅膀结霜时毫不犹豫分离魂火的神女的。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仿佛他跨越千年背负的所有罪孽与等待,在她眼中,不过是一个“眼带异色、性情古怪的同窗”又一次莫名其妙的打扰。

这个认知,比寒毒发作时更冷,比天刑加身时更痛。

他猛地抬起手——

动作太快,太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玄色衣袖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裹挟着松雪般清冽又刺鼻的冷香,直直递到她面前。

锦缎包裹的古谱,安静地躺在他掌心。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那不是一个赠礼的姿态,更像是在献祭——献祭自己残存的魂魄,献祭那些不被记得的过往,献祭他所有的执念与疯狂。

然后,他开口。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被砂石磨过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此物——”

他顿了顿,异色的眼眸死死锁住她,眼底那片万年冰封的荒原之下,有某种东西在疯狂地燃烧、碎裂、哀鸣:

“——与你相配。”

庄英愣住了。

她看着递到眼前的锦缎包裹,又抬眼看看李寻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情绪的眼眸,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半步。

距离拉开了。

那半步,像一道天堑,狠狠劈在李寻与她之间。

“李公子……”她开口,声音依旧清朗,却带着明显的疏离与礼貌,“厚爱了。”

她用了“厚爱”,而不是“好意”。

一字之差,千山万水。

“此物太过贵重,”她继续说,目光落在古谱上,那里没有留恋,只有纯粹的、属于陌生人的困扰,“你我萍水之交,实不敢受。”

萍水之交。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李寻心口最软、最痛的地方。

他握着古谱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不是气的,是疼的。

疼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几乎要站不稳。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琴谱,而是自己那颗被活生生掏出来、鲜血淋漓地递到她面前,却无人认领的心脏。

就在这时——

“阿英?”

温润的男声自小径另一头传来。

梁思钊抱着一卷书,正缓步走来。月白的直裰洗得有些发旧,却熨帖平整,衬得他整个人如青竹修立。他看到僵持的两人,目光在李寻手中的锦缎包裹上停留一瞬,随即温和地上前。

不是走到庄英身边。

是走到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一个微妙却清晰的、保护性的姿态。

然后,他朝着李寻,拱手,躬身。

姿态无可挑剔的恭谨,语气温和得让人挑不出错:

“李兄。”

他抬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寻,声音不疾不徐:

“庄贤弟年纪尚小,初入书院,若有言行不当、冒犯之处,思钊身为同窗,愿代他赔礼。”

顿了顿,他的视线再次扫过那卷古谱,复又落回李寻脸上,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理”的坚定:

“只是此等重礼,赠与萍水相逢之人,确于礼不合。于庄弟是负担,于李兄清誉亦恐有损。”

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还望李兄,收回。”

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器,温润,圆滑,无懈可击。

每一个字,也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寻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于礼不合。

——萍水相逢。

——代为赔礼。

李寻的目光,从庄英那双写满陌生与困扰的眼睛,移到梁思钊那张温润得体、写满“保护欲”与“占有权”的脸,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落回自己手中那卷孤零零的古谱。

阳光正好升起来,穿透竹林,明晃晃地照在锦缎上,反射出冰冷而嘲讽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万年前,他们逆天而行,以心血铸就誓言时,何曾讲过“礼”?

她为他魂飞魄散,他堕为妖身永世不得归位时,谁又来论过“合”?

而今生,他捧着跨越生死寻回的凭证,却成了“于礼不合”、“萍水相逢”的笑话。

而那个站在她身边、以保护者自居的梁思钊,身上甚至有着一缕与他同源的气息,此刻正隔着凡胎血肉,隐隐散发着微弱的共鸣,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

看,你连“唯一”都不是。

挺好的。

李寻想。

嘴角几不可查地,往上扯了一下。

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里面盛满了万古洪荒积压下来的疲惫与绝望。

忘川水……果然厉害。

能把刻进魂魄的东西,洗得这么干净。

讲堂里,晨钟已响过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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