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书简,目光却久久没有焦点。
那卷《广陵散》古谱,此刻正躺在他书箱的最底层。
不是轻轻放置,是粗暴地、几乎是砸进去的。锦缎包裹的一角甚至被书箱边缘勾破,露出了里面冰蚕丝装裱的暗纹——那是他当年亲手绣上去的、属于冥蝶翅翼的脉络纹样。
如今,那纹样皱成一团,蒙上了书箱底部的微尘。
讲堂前方,夫子正在讲《诗》。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板板地铺开,像在念一篇与所有人无关的祭文。
李寻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
庄英和梁思钊,坐在相隔不远的位置。
此刻,夫子正讲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梁思钊微微侧首,对庄英低声说了句什么。庄英听着,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干净明亮,像清晨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
然后,她低下头,在竹简上记着什么。梁思钊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
那样自然。
那样……和谐。
仿佛他们天生就该这样并肩而坐,一个讲解,一个聆听,中间流淌着旁人插不进的默契与温存。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讲堂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李寻就坐在一道光斑的边缘。
一半身子在光里,被照得清晰——苍白的手,绷紧的下颌线,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的淡淡阴影。
另一半身子,沉在阴影里,与身后墙壁的暗色融为一体,模糊得仿佛随时会消失。
他听着讲堂里的声音——
夫子的讲诵,学子的低咳,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还有……斜前方偶尔传来的、压低了的、属于庄英和梁思钊的轻声交谈。
那些声音,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透明的冰壁传过来。模糊,扭曲,遥远。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光斑与阴影的交界线上。
光的那边,温暖,喧嚣,充满生机。
影的这边,冰冷,死寂,只有他一个人。
他缓缓收拢手指,握成了拳。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可那痛,比起心里那片正在无声坍塌、化为齑粉的荒原,根本不值一提。
她不要。
她与他……才是“我们”。
这个认知,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在他胸腔里反复冲撞、碾轧。嫉妒的毒火,失落的寒冰,千年的孤寂,还有那股深不见底的、对天道对命运对这一切荒诞安排的暴怒——
全部混在一起,向内坍缩。
不是爆发,是凝固。
凝固成更坚硬、更黑暗、更沉默的东西,沉沉地压在他魂魄深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若转世便成陌路……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片黑暗将自己吞噬。
那这千年挣扎,这逆天而行,这永世不得超生的罪与罚——
究竟是算什么?
午后,书院最偏僻的荷塘边。
残荷枯梗支棱在浑浊的水面上,像一具具风干的尸骨。塘水是死绿色的,纹丝不动,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岸边那道孤峭的玄色身影。
李寻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他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片竹叶——是从小径旁折的,叶片细长,边缘已经有些发黄卷曲。指尖有幽蓝的微光时隐时现,那是冥火失控逸散的痕迹。
叶片在他指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翠绿褪去,转为枯黄,然后从叶脉中心开始,泛起焦黑的纹路。那些纹路如蛛网般蔓延,很快吞噬了整个叶片,最后“噗”地一声轻响,化作一小撮黑色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落在塘水里,连涟漪都没激起,就被死水吞没。
“公子。”
墨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它恢复了乌鸦形态,落在枯荷的梗上,黑色的羽毛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哑光。金色的眼瞳静静望着李寻的背影,里面盛满了欲言又止的忧虑。
“您的执念,”它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太露了。”
李寻没有回头。
“凡人,”墨羽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小心翼翼摆上的棋子,“承受不起。”
“承受不起?”
李寻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很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墨羽。
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幽暗。
仿佛所有翻滚的岩浆,所有嘶吼的狂风,所有崩裂的冰川,都被压缩、封冻在了这片幽暗之下。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竹叶化为齑粉的触感,和冥火灼烧后的、细微的刺痛。
然后,他抬眼,望向荷塘对岸。
望向书院舍间林立的方向,望向其中某扇窗。
嘴角,几不可查地,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承受不起……”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仿佛压上了整个轮回的重量。
眼底那片幽暗的冰层下,终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丝幽蓝的、属于冥火本源的冷光,悄然渗出。
“那便让她——”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淬着千年的寒毒与偏执:
“重新习惯。”
傍晚,散学时分。
庄英和梁思钊并肩走出讲堂。
春日傍晚的风很柔和,带着桃李将谢未谢的残香。她抱着书匣,走得很慢,眉头微微蹙着,像在为什么事困扰。
“梁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早上……我那样拒绝李公子,是否太过无礼?”
梁思钊侧首看她,目光温和:“阿英何出此言?你并未失礼,只是遵循本心,婉拒了不合时宜的馈赠。这是持身之正。”
“可是……”庄英咬了咬下唇,清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我总觉得……他当时的眼神,好像……很难过。”
不是生气,不是恼怒。
是一种更深沉的、让她心里莫名发堵的……难过。
梁思钊沉默了片刻。
“李公子性情孤僻,所思所想,非我等能揣度。”他温声道,抬手,很自然地拂去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花瓣,“阿英不必挂怀。远离是非,专心向学,方是正道。”
他的手指碰到她肩膀时,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可庄英还是感觉到了那份温度,和动作里含蓄的关切。
她点了点头,将心里那点莫名的怅然压下去,朝梁思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嗯,我听梁兄的。”
走了几步,她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讲堂里已经空了。
夕阳的余晖斜射进去,将李寻那个靠窗的座位照得一片明亮。
座位上,空空如也。
只有一道被拉得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歪斜地投在地上,随着光影移动,渐渐变淡,最终融入满室昏黄的光晕里,再也看不见。
庄英收回目光,抱着书匣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心底那片被她强行压下的怅然,不知为何,又悄悄地、固执地浮了上来。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沉下去了,涟漪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