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好,我叫庄英
沉浸在前世记忆冲击与今生巨大失落中的李寻,并不知道,在他视线无法触及的角落,隐匿在庄英那额心之下,那另一半与李寻掌心玉佩同源而生的蝶形玉佩烙印,正微微发着热,如同两颗在无边黑暗中迷失了太久、太久的心,终于……笨拙而悲伤地,再次寻觅到了彼此存在的微弱踪迹。
晨钟叩破山雾,尼山书院的讲堂里已坐满了青衫学子,或正襟危坐,或低声交谈,空气里浮动着墨香与晨露清气。
庄英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这是她昨夜就想好的,离门近,光线好,更重要的是,不那么显眼。她把书箱小心放在脚边,取出笔墨纸砚,一一摆正。动作刻意放得沉稳,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她坐得端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睛却忍不住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雕花的窗棂、高高的书案、墙壁上挂着的字画、还有那些穿着各色学子袍的同窗们。
窗棂外,一树桃花开得正闹。
讲堂很静,只有前排夫子整理书简的窸窣声。
这就是书院啊。
和她想象中差不多,又好像更鲜活一些。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和……探究?
庄英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然后,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是刚才回廊下的那个人。
今早听引路管事提过那个人的名字——
李寻。
李寻踏入讲堂的瞬间,仿佛有一阵无形的寒风贴着地面扫过。
原本低语的几个学子霎时噤声。
好奇的、探究的、畏惧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又在他周身三尺外无声消散——像溪水撞上礁石,自动分流向两侧。
此刻距离近了,庄英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眉骨挺拔如刀削,鼻梁高耸,唇色极淡,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和锋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黑一蓝,异色双瞳在讲堂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诡异。
而此刻,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眼神太复杂了。震惊、痛楚、不敢置信、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狂喜……种种情绪在那双异色瞳眸中翻滚、冲撞,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令她心慌的幽暗。
庄英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这人……好奇怪。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她?好像认识她很久很久似的。可她明明第一次见他。
她心里有点发毛,却又忍不住生出几分好奇。这人长得……其实挺好看的,就是眼神太吓人了。
而且他那双眼睛,一蓝一黑的,是真的吗?还是得了什么怪病?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人忽然动了。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
玄色衣袍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明明周遭喧嚣,他的周遭却仿佛自成一片寂静的领域。
讲堂里的说话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许多目光好奇地投向这边。
庄英的心跳越来越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要干什么?
在离她还有几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了。
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死死地压了回去。
庄英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终于鼓起勇气,硬着头皮站起身,学着男子的礼节,朝着他拱手一揖。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生硬,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清朗,“在下庄英,兄台是,是……李寻李兄?”
她的眼底澄澈得像雪后初霁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一毫关于李寻的痕迹。
庄英暗想自己这番话应该是合礼数的,还算沉稳,还算……
她突然停止的思考,因为李寻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他没有如她想象中那样冷淡点头,或是用那双异色的眼睛再给她一记冰冷的审视。
他整个人……僵住了。
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咒的玉雕。
面色是一种消耗过度的苍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碎裂了。
不是愤怒,不是傲慢。
是一种更深、更钝的,近乎……荒芜的痛。
庄英怔住了。
她预想过他的各种反应——冷漠的、讥诮的、甚至带着威胁的——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溃败。
虽然只有一瞬。
下一刹那,李寻已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未发一言。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她的错觉。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果然孤傲……”
“连句回礼都没有,好大的架子……”
庄英慢慢坐回座位,手指在袖中悄悄蜷紧。
不对劲。
那不是孤傲。
孤傲的人不会露出那样的眼神——像捧在掌心多年的琉璃盏,被人轻描淡写一句“这是什么”就碰碎了。
她偷偷用余光瞥他。
李寻保持着垂眸看书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线绷紧如刀削。可庄英注意到,他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笔杆在他指尖微微颤抖。而他面前摊开的那卷《诗经》,已经半晌没有翻动一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