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嫂子。”男人转过身。嘉兰才看清面他的容貌。他不是朝思暮想的璩聿，她的璩聿在六年前就去世了。

“璩暮。”嘉兰看向落地窗外的雨势，被风吹得斜斜而落，雨不由己。

在北京的三年，她每年都会抽时间回昙州，回到这里，回到她跟璩聿的记忆里。

回昙州的三年里，她来这里的次数劇增。璩暮帮她悄悄盘下这层楼。他在遵从他哥的嘱托，照顾嘉兰，他哥的爱人。

落地窗外可以看清一处长条形小岛浮在湖中央——那是墓地，安葬璩聿的地方。

璩聿生前过户给她的平层她没怎么去住过。她的公寓是他最后留有温存的地方，她哪里舍得搬去他处。她跟璩聿住过最久的地方是他们的家，他们的避风港。

当她反复踏入曾经跟璩聿一起去过的城市，一起待过的地方，一起走过的乡间小径……六年时间显然不够，不够从失去他的现实中脱离。旁人起初只说嘉兰是靠着璩聿的一手资源上桌掌权，可时间久了，他们便开始缄默。嘉兰……是在用耗尽自我的方式工作，那股蛮劲从北京回来之后更加显著。后来，公司里里外外的人皆尊称她一声嘉总。璩聿的拥趸成了嘉兰的拥趸。

距离上次意外坠湖已经过去四个月，她的记忆跟记性时而紊乱。或许是昏迷后遗症加重了，或许是她自己在脑海中提笔描蓦璩聿的熟练程度一降再降。她怪罪自己了。

璩聿的助理站在餐厅入口处。璩聿离开以后，他就跟在嘉兰身边，当她的助理。嘉兰遇到一些难以抉择的问题时会向他问起璩聿，询问当时的璩聿会做些什么。助理说璩总当下会搁置，先喝茶，看看风景，给花浇水。助理在委婉劝嘉兰多休息。她近两年利用璩聿留的本金赚了很多钱，投给医疗团队的金额占比尤其多。她也在遗憾，遗憾先进的医疗没有十全十美地挽救回他的爱人——璩聿。

去年她跟着贝少东投资了宠物医疗。贝墩墩已经老了，当了爸，也当了爷爷。

璩暮离开餐厅，去了公司落实嘉兰安排给他的事务。嘉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他们很像。每次看到璩暮，她就仿佛隔着纱看见了璩聿。

嘉兰一直待到八点才起身下楼，雨势不减。黑色的伞身偏向自己，助理护她落座后排，关车门。返回主驾驶。

嘉兰的视线一直停驻在窗外倒退的街景上。车内，音乐声缓缓流动。那是璩聿最爱听的《离歌》。他一次也没唱过。她学会了。

爱是任性。

*

嘉兰：“璩聿，我说谎了。”

嘉兰：“我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病情，我会义无反顾，我会把每一分一秒都掰开，我会无比珍惜我们度过的每一天，直到死亡降临，直到我们再度重逢。”

*

阳鸣的信息她没回，她没去过内蒙。自从璩聿离开之后，医疗项目也被叫停。沈曼的身体也日渐消瘦，先是失去第一任丈夫，再失去女儿，最后又失去儿子。她的心，早就被一而再再而三的亲人离世割得血肉模糊了。

或许，她应该替璩聿去看望一趟他母亲。她应该忘记她们因为医疗项目而起的激烈争执。沈曼失去了儿子，嘉兰失去了爱人。她们一样，一样心如刀割。如果璩聿还在世，一定是两个人一起去看望她。

助理在送她去机场途中提起璩聿在世时，嘉兰外地出差那次：

她的亲生父母想要回出资买房的钱，并要求嘉兰每月负责双方的赡养费。璩聿替她挡了，也替她给了钱。他都没告诉她一声。对她保密的事他到底做过多少？嘉兰只能一点点去发觉。

她借助璩聿留给她的资源成了人人口中的嘉总，致力于慈善；她同时又看到璩聿其实一直都存在于她的世界里，在险境之中施以援手；她又看到了原来的生活，公寓同居，一日三餐，以及想跟璩聿结婚，想俩人携手相伴一生。

助理明了。那天坠湖不是意外，是嘉兰不想活了。她想在最后阶段死在璩聿墓地附近。她要他来接她，接她一同离开。死神宽恕，放过了她。也许不是死神心软了，是去世六年的璩聿生气了。

嘉兰记得，他说过，人死后，情应绝。

璩聿不知，她补充，肯与我，同墓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