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官移植。”
璩聿关停水龙头,抽了几张擦手纸擦干手,“你给谁打电话了?我妈还是其他人?”
“没有。”
“撒谎。”
“璩聿,试试吧。”
璩聿刚要开口拒绝,嘉兰又说:“我想跟你结婚,跟你有孩子。我想当母亲。”
“不一定要有孩子。”
当初跟阳鸣父母见过面之后,他跟阳鸣两人一同去医院咨询过试管婴儿一事。
“你会是一位负责任的爸爸。”嘉兰继续道:“我也会是一位合格的母亲。我们可以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我们有未来,有以后。”
璩聿转过去,耐心又认真地说:“你想用孩子劝我接受移植手术,你想我抱有希冀。嘉兰,我不愿意,也不同意。你明白吗?”
嘉兰垂下头,视线盯着他的围裙下摆。
“为了我,也不愿意吗?”她鼓足勇气,问他。璩聿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她在威胁他,用她自己。
“是。”这个答案,是生生从喉间拽出来的。
晚饭是安安静静吃完的,即使璩聿中途又替她添了一碗饭,嘉兰吃完了。俩人也没多说几句话。在璩聿收拾厨房卫生的时候嘉兰不告而别,离开了小院。
璩聿从厨房出来,壁炉内的火焰正盛,客厅温暖如春。监控显示嘉兰是半小时离开的,一个人提个包下了坡,由民宿的司机接送去高铁站。
*
临秋路,美利园。
嘉兰疲惫异常,进门,钥匙丢在鞋柜上方,人径直走去客厅,倒在沙发上。天彻底黑了,对面楼层的灯一层又一层堆叠,像扭转中的魔方。
璩聿没有发消息过来。
嘉兰就这么躺了两个小时,期间,思考了很多事。金琳有所保留地告知给她关于璩聿的一些过往……以及璩暮的作用。
字打了又删,打了又删……
嘉兰:我考虑过了,我们分手吧。
她想逼他一把,或许他会选择接受手术。
璩聿看了消息,没回,戴上眼罩,睡了。
一直等不到消息的嘉兰急了,脑子里开始窜出不安的猜测。内心的焦急感愈加强烈地奓开。情急之下,她抓起充电宝就往门口跑,一旁的矮凳不合时宜地绊倒她,脑门磕在餐桌上,桌角幸而有防撞贴的保护,她没有伤太重。她顾不得处理伤口,打车直奔高铁站。民宿的前台电话一直提示占线中,出租车司机见她焦急,额头又有伤,递她一包纸,又拿了两个云南白药的创可贴给她。
嘉兰不忘道谢,手机还贴在耳朵处。
璩聿的电话也打不通。嘉兰没坐在位置上,一直站在行李架附近,随时准备下车。
出高铁站,她高价打了辆出租车。
山里开始落毛毛细雨,天色晦暝,挡风玻璃上的水滴密集又连续,雨刮器持续工作,一遍又一遍扫去障碍。
“能再快一点吗?”嘉兰催促。
“老板,天气不好,天又黑,我得为安全负责,开不了多快咯。”司机开得稳当,速度较慢。嘉兰坐在后排,一包纸被捏得变形。
后半截路司机没有开上去,借口不好倒车。嘉兰开口要了他副驾驶上的雨伞,司机给了。
打着手机的手电筒,借着一尺灯的照明范围,嘉兰冒着雨往上走,平底鞋渗进雨水。走一步,那水泡就从鞋面的出气孔中冒出,并伴着一声声“呱唧呱唧”的调子。
一向怕鬼的人这会儿因满脑子担心璩聿,也不再怕附近的黑灯瞎火。
雨水混着眼泪一同挂在脸上,冰凉的液体一直顺着下巴,脖子,向胸膛中流。等人走到院门口,颤颤巍巍地摁响门铃的那一刻,嘉兰的手已经冻得无法握拳,也无法伸直。
男人撑着一把伞出现在眼前。
“璩聿……”嘉兰语气颤抖,嘴里呵出白气,整个模样狼狈极了。恍惚间,璩聿貌似又看到酒店那晚,她顶着通红的双眼质问他的“好言相劝”。他还是很后悔,后悔那晚对她使用的粗暴的催吐方式。
“为什么不接电话?”她问。额头的伤因为雨水的渗入变得钻心地疼。那股疼里还有因联系不上璩聿的担忧与不安。
璩聿已经将身上的睡袍裹到她身上,她的皮肤冰凉。
嘉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不该当逃兵,丢璩聿一个人在小院。
男人的伞斜向怀里的人,渐渐浓密的雨滴在伞面噼里啪啦拍出一首绵绵不绝的曲子。嘉兰的哭声渐渐停了,抓攥在男人睡衣上的力道持续重着。她不愿意松手。
璩聿腾手锁好门,拉她进客厅,收起的伞插在黑色伞筒中。男人抓起沙发上另一张大毛毯,擦拭她的头发,身体。嘉兰的双眼平静又汹涌地停在他脸上,她看不够。期间,璩聿又往壁炉里添了火柴。
嘉兰盘腿坐在地毯上,伸出的两只手里捧着杯热水,毛毯在胸前打了个结,将她从脖子至身体全面包裹起,像个套娃。她连喝两杯热水,肚子里开始发热。被璩聿脱掉的衣服软趴趴待在地板上,鞋子靠在壁炉左侧,鞋面的水渍被烘得不见踪影,鞋边还有因为热度而变了颜色的淅淅泥巴。
嘉兰放下水杯,将身上的毛毯收拢了一把。璩聿拿着医药箱给她处理她随意贴着创可贴的伤口。
一道约两厘米的红痕,还在一点点渗血。璩聿用碘伏消毒,又撒了消炎止血的药,贴上创可贴。
“伤口再重点就要开天眼了。”璩聿的语气尽量轻快。嘉兰不语,又看着他归整白色的医药箱。
“咔哒”一声,璩聿关上药箱,放在茶几处。靠近玻璃矿泉水瓶,里面是两支橙黄的干麦穗,嘉兰插的。
嘉兰突然扑倒他,骑在璩聿身上,“你心脏疼吗?”
璩聿:“不疼。”
嘉兰抖掉身上的毛毯,裸在他面前,下令似的,“生孩子。”
没等璩聿答应,嘉兰已经霸王硬上弓了。男人身上的睡衣被嘉兰三两下解开扣子。
璩聿由着她,“你有股雨腥味。”
“那你忍忍呢!”
“怎么不讲理呢?”
“我就不。我言而无信,我说风就是雨,我没诚信,我想来就来。”
璩聿:“……”
由着她也好。做无用功也罢,他顺从她的某些要求。
嘉兰忙着逗弄蠢蠢欲动的物什,对准,下落。璩聿不觉得累,全程嘉兰把控。
壁炉照耀只开一盏落地灯的客厅,氛围浓烈。嘉兰一手捂住口鼻打了两个喷嚏,缩紧的身体绞得璩聿差点缴械投降。
“舍不得给?”嘉兰问。因为打喷嚏造成的泪花还在眼里没消融。
璩聿把在她腰侧的手往肉里嵌了几分,说:“我给你申请了学校,读管理类,两年起步。之后有人带你去公司,帮扶你处理日常事务以及辅导你决策权的执行。这就是我要带你去北京的目的。”
“良心过不去,补偿我?”嘉兰故意夹他。璩聿“呃”了声,故意抬臀掂了下她,还她一记。嘉兰“嘶”一声,抓住他卡在自己腰侧的手缓冲。
她一直在观察他的神情,没有发现面容惨白的迹象。
“教你学会做生意,独占一山。”璩聿说:“嘉兰,我信你,信你日后在昙州一定会有一席之地。”
嘉兰反驳的话没来得及出口,璩聿掐准时间,全给了她。随即伸手勾低她的上半身,堵住她的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要她答应,哪怕是被动的。给她钱,给她资源,给她途径。他拥有的,都可以给她,毫无保留。他要她忙起来。
久久,璩聿起身背对嘉兰添柴。
“北京有希望,对吗?”嘉兰说。
“冒雨进山,不怕危险?”璩聿答非所问。
嘉兰怼他,“某人不是给我买了保险吗?”
“那是保障,不是必须。”璩聿躺回原位。
嘉兰凑近他,抱住人,压低声音,恐吓中连带着威胁,“不许死,否则我会把你烧成灰分小批量冲进马桶。”
璩聿认同她的威胁,也漠视她的威胁。轻拍她的背哄睡。
*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两人睡在壁炉前,裹着厚实的毛毯,缠绵缱绻。嘉兰哭过,哭他命不久矣,哭他不愿意接受捐赠。
翌日的太阳积极向上。嘉兰洗完澡,绕过伤口抹护肤品。璩聿在厨房做早饭。嘉兰依在餐桌前,就这么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移动的背影。
一直这样也好,时间再慢一点就好了。
嘉兰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你如果死了,我也会跟着去。”
“瞎说。”璩聿用夹子给煎蛋翻面,撒上海盐。
“我说真的。”
“你的条件?”他问。她不死心。
“接受捐赠,然后……活下去。”
“嘉兰,人总会死。我只是,会早一点死。”
“你要我怎么办?”
“你会有足够的时间去忘记我。”
“你真自私!”
“不自私点,你都睡不到我。”
*
贝少东以娘家人的身份参加安媛的婚礼。贝墩墩充当花童,送戒指;粗壮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红色的蝴蝶结,红润的舌头掉在嘴边,开心极了。
婚礼由安媛跟婚庆公司一同设计,盛大浪漫,银白色一片。比熊也穿了件可爱的披风战袍,陪嫁。
代表幸福延续的手捧花以抛物线的方式阴差阳错落在贝少东怀里。安老师拍拍贝少东的手臂,示意他上去讲话。贝墩墩摇着冲天的尾巴迫不及待地下台拉他爹上台。安哆哆围着安媛的婚纱裙摆兴奋地转圈。
新郎家的人给贝墩墩的红包贝少东收进他的零食包里,当它日后的零花钱。
当贝少东收到嘉兰的信息时,嘉兰跟璩聿已经去了其他城市参加婚礼。
*
参加完婚礼,返程没坐飞机,坐的高铁商务座。
两人并排坐着,嘉兰困了,拉着璩聿的手睡着了。她梦到了婚礼,跟璩聿的婚礼。他就站在她的对面,静静看着她摆拍照姿势,手捧一束鲜花。她招手叫他,璩聿总冲她笑笑,嘉兰也笑了,对梦中的璩聿笑了。
嘉兰:“嫁非所人我就不嫁了。”
嘉兰:“璩聿,你明白吗,不能是别人,只能是你,也只能是你。”
*
“你说的所有人里也包括我吗?”
嘉兰看着璩聿的眼睛,她比他先流泪,也比他先发出啜泣声。她强制自己冷静,不行。爱人徘徊在生与死之间无法让她冷静,只会让她措手不及。当下最多的除了眼泪,还是眼泪。
“嘉兰,”璩聿的语气很淡定,像是惯了,也像是在平复她的慌乱,“我就怕你这样。冷静点,我们好好说说话。”
嘉兰连续摇头,哭红的鼻头跟眼睛像受了严寒的关照,“没有其他可能了吗?”
璩聿笃定地以同一种方式回答——他摇头,说:“没有。”
嘉兰掩面痛哭,先前哭得五花六道的泪痕被掌心蹭去,眼泪又迫不及待地重新流出,流不尽似的。
“一定有的,你在骗我。”嘉兰吸吸鼻头,抬眸看着他。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祈求的眼神在搜寻璩聿眼中对生的渴望。似乎没有。他怎么能这么决绝?如果……如果知道他命不久矣,她不会主动,不会跟他发生关系,她会当即拒绝他,拒绝他给出的一切,拒绝喜欢他,也拒绝爱他。她不想体会拥有过一切,再失去一切。那太残忍了。
“骗你做什么。”璩聿露出一点点笑容,替她又擦去眼泪,将人搂在怀里,一下下轻拍她的背安抚。
嘉兰又看清那道伤疤,伸手,用指腹去感知,这次摸着像刺绣花纹。
那道疤是明晃晃、已知的生命线。
璩暮出现了——在璩聿跟嘉兰从北京回来的第三天,也是璩聿在昙州住院的第一天。
生命告罄之际最为痛苦,比璩聿当初不做任何铺垫就告诉她倒计时更痛苦。
时间是抓不住的,时间也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
医院走廊尽头,阳光斜进一捧对称的柔光。嘉兰握着璩暮买来的热美式,啜饮一口,焦涩味明显,甚至有点呛。
“嫂子,接下来你怎么打算的?”
嘉兰摇头,目光怅然。
璩暮看向病房门。
他哥跟他的约定其实一直都作数,他不要他慷慨赴义的拯救,不要他利己主义的牺牲。他哥,很傲,哪怕常年忍受病痛的折磨,他那自带的傲气始终没有被消磨掉一分。
金琳在病房陪璩聿。
嘉兰回公司办理完离职手续,火急火燎返回医院。踏进住院部一楼大厅时人却突然停下。手里提着的东西在此刻恍若千斤重,坠得她胳膊酸疼。
*
“好奇会让人掉眼泪。”璩聿说:“我当时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明了了。”
金琳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停在正削皮的水果刀上,“感同身受了。”
“是啊,好奇会让人掉眼泪。”
“璩聿,我只是看着很大度,其实不然。你拒绝我,跟嘉兰恋爱,我以为你会因为她的出现而接受手术,没有。我一直祈祷她能起作用,我起初还笃定,我能让你最后心甘情愿地选择我,是我太不自量力。当我知道你早在她出现之前就下定决心不想续命之后,我心里……”金琳顿了顿,手中的苹果皮逐渐变厚,“我心里居然生出一种平衡感。”
璩聿听完她的话,表情还是平淡。金琳刀下的弯弯曲曲的苹果皮断了,悄声掉在地上。鲜艳的金灯花盛开在她的手臂上。她又纹了新的纹身。
医院跟家成了二点一线,璩聿的身体开始离不开仪器。往来医院看望他的人大多数被助理挡掉。嘉兰收到的一些新鲜果篮中央却是成沓的现金。之后,任何人送的东西嘉兰都无一例外,全部拒绝。在他生命将尽之际都想着榨取他的价值的居然大有人在。
*
璩聿出院了,嘉兰提前把家里重新布置了一番,又添置了一些摆件。
他没有在熟悉的位置看见她藏起来的首饰盒。嘉兰在纸上擦擦画画,不让他看,像写错作业怕老师突如其来检查的学生。总藏起来。
“密谋什么呢?”
“算下存款余额。”嘉兰敷衍回答。
“足够你花。”璩聿吃着她削得四四方方的苹果。
嘉兰:“我自有打算。”
“嘉兰,你上来。”璩聿放下小果盘。
嘉兰蹬掉鞋子,跳上床,窝在他怀里。
“睡一会儿。”璩聿说。
“不困。”嘉兰嘴硬,眼皮已经频繁张阖。晚上,她不敢睡太沉,每隔一会儿就会静静听璩聿的呼吸声,有时候他的呼吸声太微弱,她就会不由得紧张,后怕,掉泪。
璩聿说:“那陪我睡一会儿。”
“行。”嘉兰说:“不能睡太久。”
“好。”
*
昙州的天越来越冷,每天早上的冬日霜花转瞬即逝,仿佛不曾来过。
璩聿清醒的时间渐渐减少,缱绻的眼神总看着她在会客厅用功,学习专业知识。嘉兰总投给他一抹笑容,发自内心的不舍隐藏其中,璩聿看得见。
他编制的美好在慢慢消逝。
她偷偷蹲在卫生间哭泣时璩聿就悄悄守在门口。日渐孱弱的身体开始发出最后的通告,仿佛生死只差数日。
“讨厌我,然后彻底忘了我。”璩聿说。
嘉兰忍住欲坠的眼泪,“一定,我忘性大。”
璩聿笑了,嘉兰垂下头剥橘子给他吃。充沛的汁水挑衅似的溅入眼中。
“讨厌的人是忘不掉的。”嘉兰在心里回答他刚才的要求。
人她不打算忘,这辈子都不会忘。生死有命,她至死都要记住他。
*
他们在公寓里度过完整的春节,直到春暖花开,直到万物复苏。
“你要走了吗?璩聿。”嘉兰在哭,她紧握他的手,不舍得。仿佛只要她用力,只要她心诚,她就能把他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牢牢留在身边。
可是,她抢不过死神对他的召唤,也夺不回璩聿躲掉死亡的命运。
璩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给你写的悄悄话,等我走了看。”
“璩聿。”嘉兰用熔掉的部分黄金打造的长命锁正挂在他脖子上,说:“生命有限。这辈子的遗憾,下辈子补给我。好吗?”
璩聿点点头。
命运终结的钟声开始传来缭缭呼唤,怀里的灵魂在悄悄离开□□的承载。她的璩聿向她做了最后的告别。
“拉勾。”嘉兰抹去眼泪。
“拉勾。”
“下雪了吗?”他问,他看向窗外。
“对。”
“真好,我们,下辈子,共白头。”
“这辈子也是。”嘉兰说。
男人最后的笑容定刻在脸上,久久不散。
璩聿走了。
窗外,滴滴坠落的大雨终究还是带走了怀里的人。嘉兰抱紧他,不让他冷去。他想同她看一场雪,即使今年冬天冷得异常,雪也没下,下的是雨。
昙州欠他们一次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