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旧事,她自己都快忘了,眼前人竟记得这般清楚。
她死死盯着佘旭的脸,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如果尹家没有遭难,佘旭没有出国,是不是如今一切都会不一样……
“你怎么这副打扮?”佘旭问,“昨儿是歌姬,今儿又变了大娘。”
尹风吟一顿,想起来自己现在的模样,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等一下。”说罢,她转身拐进巷子深处一个废弃的杂物棚。
棚子是早年孤儿院用来堆旧物的,如今只剩些破败的桌椅,角落里结满了蛛网,倒成了个隐蔽的去处。
尹风吟从随身的粗布包袱里摸出一小瓶卸妆的药膏,又掏出块干净的粗布巾,先将药膏抹在脸上,指尖轻轻揉搓。
那层伪装的面皮遇了药膏,很快便软化下来,她动作娴熟地将面皮从脸上卸下,露出了原本清秀的眉眼。
她又用布巾仔细擦去脸上残留的油彩,待露出原本的面容时,才抬眼看向站在棚口的佘旭。
佘旭一直安静地看着她动作,此刻见她卸下伪装,眼底掠过一丝心疼,缓步走近,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递到她面前:“先垫垫肚子吧,看你这模样,怕是许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尹风吟没有接,只是垂眸盯着纸袋上印着的静安面包房的标志,喉头发涩。
小时候,父亲生意好时,总会隔三差五带她去买栗子酥,刚出炉的酥点裹着浓郁的栗香,咬一口,甜香能漫进心底。
可自尹家败落,她就再也没尝过那滋味了。
“你怎么会认出我?”她终是抬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昨夜在仙乐斯,她易容成歌姬,今日又是老妇装扮,连身形都刻意佝偻了几分,按理说不该被轻易识破。
“阿吟还是和儿时一样。”佘旭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尹风吟瞬间明白,她左耳后有一块梅花状的胎记,只是随着长大慢慢变淡,她也就忘了这事了。
“你怎么找来这儿了?”尹风吟问,“昨夜分开后,我还担心你。”
“我没事。”佘旭将栗子酥往她手里塞了塞,见她终是接了,“回国后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昨夜倒是巧合,却忘了问阿吟如今住在哪儿,只记得伯父当年常来这家孤儿院捐钱,便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遇上了。”
尹风吟捏着纸袋,指尖传来栗子酥的温度,却暖不透她冰凉的掌心。
她低头拆开纸袋,拿起一块栗子酥咬了一口,熟悉的甜香在口腔里散开,可心头却涌上一阵酸楚,眼眶竟有些发涩。
“佘旭,你这些年在国外过得好吗?”她咽下口中的酥点,低声问道。
“还行。”佘旭靠着破败的桌角,语气平淡,“可我还是想念家乡的味道。”
风拂过槐树叶,簌簌作响,带着秋的凉意。
两人并肩往巷外走,脚步放得极缓,像要把十二年的空白都慢慢填补。
“我在国外学了文物鉴定,回国后做起了文物掮客,说起来,也算沾了尹伯父的旧行当。”佘旭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在国外待久了,才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利益至上。没了靠山,没了家底,就算揣着满腹学识,也只能在夹缝里讨生活。”
尹风吟没接话,只听着他讲那些海外的颠沛,心头却想起自己跟着老鬼跑江湖的日子,风餐露宿,为了一块干粮与人争执,为了小念的药铤而走险,忽然就懂了他口中的身不由己。
两人走到巷口的岔路,佘旭忽然停下脚步,脸上的温和褪去大半,神色变得凝重,声音也压低了几分:“阿吟,我今日找你,不只是为了叙旧。昨晚我所说之事,你觉得如何?”
尹风吟想起昨晚分开前佘旭说的顿了顿。
“阿吟,身在乱世有很多不得已。”佘旭看着前方,声音平静,“离开上海滩,远离这里的纷争,叔叔阿姨也不会想你过如今这样的生活。”
尹风吟捏着栗子酥的指尖猛地收紧,酥皮的碎屑簌簌落在粗布褂子的前襟。
她眸扫了一眼,又迅速抬眼看向佘旭,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却坚定:“我不能走。”
佘旭的眉峰瞬间蹙起,方才还温润的眉眼覆上一层急色,他上前半步,攥住了尹风吟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她回避的执拗:“为什么不能走?上海滩这潭水有多浑,你这些生活,不可能不清楚。留在这儿,你只会被卷进更多是非,甚至连小命都保不住!”
尹风吟挣了挣手腕,没挣开,只能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小念还在这儿,她的病还没好,我不能丢下她。况且……十二年前的事还没查清,我爹娘的冤屈还没洗清,我走不了。”
“查清旧事又如何?洗清冤屈又能怎样?”佘旭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尹家早就没了,就算真的找到了当年的罪魁祸首,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又能讨到什么公道?到头来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尹风吟的脸,语气陡然沉了下去:“你是不是被蒋右哲胁迫了?是不是他拿小念的命,拿尹家旧事的线索逼你留下?阿吟,你别怕,我如今在沪上也有些人脉,我能帮你,能带你和小念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能找到你们的地方。”
尹风吟心头一暖,佘旭的关切是真的,可他的猜测却偏了。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不是,他没胁迫我。是我自己要留下的,是我想查清当年的真相。”
“你自己要留下?”佘旭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凝重,他往前又逼进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阿吟,你糊涂!蒋右哲是什么人?他是上海滩人人忌惮的阎王,是个通敌叛国的卖国贼!这样的人,你怎么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