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瓷茶杯的杯沿还凝着一圈温热的水汽,蒋右哲放下杯子时。
杯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却让尹风吟紧绷的神经又颤了几分。
她盯着蒋右哲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方才涌上眼眶的泪意早已被惊惶和警惕逼退,只余眼尾一点泛红的痕迹。
“合作?”她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满是讥诮,“和一个想取你性命的人谈合作,这话传出去,怕是要笑掉上海滩所有人的大牙。”
蒋右哲没在意她的嘲讽,指尖依旧在桌沿不疾不徐地叩着。
晨光在他浓密的睫羽下投出浅淡的影,衬得他眼底的光愈发沉冷。
“你我各取所需,谈不上多荒唐。”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尹风吟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上。
她碗里的香菜和辣油混在一起,色泽鲜亮,可碗中馄饨却没动几口。
“你查十二年前尹家旧事的真相,我要揪出藏在暗处想置我于死地的人,我们的目标,本就殊途同归。”
尹风吟的心猛地一缩。
十二年前的真相,是她藏在心底十二年的执念,是午夜梦回时能将她从床上惊起的梦魇。
可她从未想过,这件事竟会和蒋右哲扯上关系
馄饨铺的骨汤热气渐渐散了。
晨光也爬得更高,落在尹风吟攥得发白的指节上,映出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蒋右哲靠回椅背,姿态闲适,可那双眸子依旧锐利,像能洞穿她所有的犹豫:“合作,于你我都有利。”
尹风吟指尖的凉意顺着筷子往上漫,她垂眸看着碗里剩下的馄饨,面皮早已泡得发涨。
蒋右哲的提议像块烫手的山芋。
接了,便要彻底缠上这上海滩最不能招惹的“阎王”。
不接,十二年前的真相便可能永远石沉大海,小念需要的药也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涩意,抬眼时眼底已敛去大半波澜,只剩几分警惕:“我需要时间考虑。”
蒋右哲似是早料到她会这般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再逼她:“可以。但我提醒你,拖的时间越久,不确定的因素越多。尹小姐可要考虑清楚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掀开表盖瞥了眼时间。
随后起身,丢下几块银元在桌上,恰好够付馄饨钱。
尹风吟没应声,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馄饨铺的木门后。
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彻底融进巷口的晨雾里,她才松了攥了许久的筷子。
指腹传来一阵刺痛,低头才见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血痕。
她没再动碗里的馄饨,只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猛地灌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疑云。
从馄饨铺出来时,晨露已散尽。
阳光晒在身上有了几分暖意,可尹风吟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绕了几条街,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拐进启明孤儿院那条偏僻的巷子。
刚到孤儿院门口,就见院长笑着迎上来,手里还攥着个药瓶:“风吟啊,你可算回来了。刚有人送来了进口西药,说是蒋先生安排的,小念刚服了一次,咳嗽都轻了些。”
尹风吟的心稍稍落了地,跟着院长进了小念的房间。
小姑娘躺在硬板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却能勉强睁开眼冲她笑了笑。
她坐在床边,替小念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额头,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松了几分。
陪小念待了半晌,直到孩子沉沉睡去,尹风吟才起身离开。
刚走出孤儿院的巷子,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便横亘在尹风吟面前。
那人立在巷口的老槐树下,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衬得身姿挺拔,帽檐下露出的眉眼温润。
尹风吟顿了顿,“佘旭?”
“阿吟。”佘旭道,他往前递了递手里的牛皮纸袋,袋口露出一角精致的糕点油纸,“刚路过静安面包房,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他们家的栗子酥,就顺手买了些。”
尹风吟的指尖猛地一颤。
栗子酥,是她曾经最贪恋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