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默在蒋右哲对面坐下,看着桌上斑驳的木纹,心里乱糟糟的,既担心小念的安危,又猜不透蒋右哲的真正目的。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就端了上来,白瓷碗里,皮薄馅足的馄饨浮在奶白的骨汤里,撒着翠绿的香菜和红彤彤的辣油,香气扑鼻。
蒋右哲将其中一碗推到尹风吟面前,自己则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慢条斯理地喝着。
尹风吟却没什么胃口,她盯着碗里的馄饨,手指攥着筷子,迟迟没有动。
“怎么不吃?”蒋右哲抬眼看向她,“还是怕我在馄饨里下毒?”
“我没那么幼稚。”尹风吟咬了咬牙,拿起筷子,勉强夹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
滚烫的汤汁在舌尖散开,熟悉的味道让她心头微动,却没了往日的惬意,只觉得沉甸甸的。
两人沉默地吃了半碗馄饨,店里的老街坊渐渐散了,只剩下他们两人。
骨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模糊了彼此的神色。
蒋右哲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你有没有想过,十二年前,并非意外?”
骨汤的热气还在白瓷碗上方盘旋,混着辣油的香气往尹风吟鼻尖钻,可她只觉得喉咙发紧。方才蒋右哲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她沉寂十二年的心湖,激起的浪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原本含在嘴里的馄饨也忘了吞咽,滚烫的汤汁烫得舌尖发麻,却远不及心口的惊悸来得猛烈。她抬眼看向蒋右哲,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错愕,声音都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蒋右哲放下擦嘴角的餐巾,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不疾不徐,却像敲在尹风吟的心尖上。
清晨的天光从馄饨铺的木格窗斜斜照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让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更显幽深。
“十二年前,尹家是上海滩小有名气的古玩商,你父亲尹敬之眼光毒辣,经手的物件从无赝品,不仅在古玩街站稳了脚跟,还得了不少达官贵人的青睐,甚至有了进军租界古玩市场的打算,对吗?”
尹风吟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些事是她童年里最鲜亮的记忆。
父亲的古玩铺总是檀香袅袅,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玉器瓷器,母亲会在铺子后堂给她做桂花糕,可这一切,都在十二年前那场意外里碎得彻底。
她咬着下唇,没应声,却也没反驳。
“这意外,是指尹父在一笔古玩交易里被人设局,收了一批掺了赝品的前朝字画,不仅赔光了家底,还惹上了官司,对吗?”蒋右哲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而后你父亲急火攻心,没过半年就撒手人寰,你母亲带着你东躲西藏,因为一场风寒没了命,只留你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上海滩流离,最后被老鬼捡走。”
尹风吟的眼眶瞬间红了,十二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她攥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声音里带了哭腔,却依旧强撑着:“警局早就定论了,那就是一场意外,是我父亲识人不清,才落得那般下场。”
“警局定论?”蒋右哲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上海滩的警局,能压下多少真相,你跟着老鬼在底层讨了十二年生活,不会不清楚。”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凑近了些。
“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为什么会恰好收到那批赝品字画?为什么偏偏是那笔能让尹家跻身租界古玩圈的单子出了岔子?又为什么,官司缠身时,平日里交好的那些贵人,没一个肯伸手帮衬?”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一样砸在尹风吟的心上。
这些疑问,其实在她成长的十二年里,也曾隐隐约约冒出来过。
可她不敢深想,只能将一切归咎于命运和父亲的疏忽。
如今被蒋右哲当面点破,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疑惑,瞬间破土而出,搅得她心口生疼。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她抬起头,眼底的泪意被狠厉取代,死死盯着蒋右哲,“你查我,查我家的旧事,到底有什么目的?”
蒋右哲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我们谈个合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