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风吟佝偻着腰背,跟着蒋右哲走出孤儿院大门时,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清晨的雾还没散干净,裹着黄浦江的湿冷黏在身上。
她那身粗布褂子本就单薄,此刻更是冻得牙关都有些打颤。
可比起身上的寒意,心底的慌意更甚。
黑色轿车就停在院门外的梧桐树下,车身锃亮,在晨雾里泛着冷硬的光,和这破旧的城西老巷格格不入。
蒋右哲率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见尹风吟还杵在原地,便掀了掀眼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王大姐,上车。”
尹风吟心头一紧,知道躲不过去,只能继续维持着那副笨拙的老态,慢吞吞挪到车边,弯腰钻进了车厢。
刚坐稳,她就刻意往角落缩了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车厢里的空间本就逼仄。
蒋右哲身上那股清冽的烟草混着冷香的气息,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和她身上的松脂味缠在一起,让她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司机发动了车子,引擎声很轻,车厢里一时陷入了死寂,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响。
尹风吟垂着头,盯着自己沾了煤灰的布鞋,心里把逃跑的路线又盘算了一遍。
可轿车四面封闭,此刻就是插翅也难飞,只能寄希望于到了胡记馄饨铺的窄巷里,能找到机会脱身。
“王大姐是城西老巷土生土长的?”蒋右哲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寂。
他侧着头,目光落在尹风吟刻意佝偻的后背上,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十足的试探意味。
尹风吟攥紧了衣角,哑着嗓子应道:“是……是哩,打小就在那儿住着,没挪过窝。”
“哦?”蒋右哲挑了挑眉,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不疾不徐,却像敲在尹风吟的心尖上,“那老巷口前年开的那家桂花糕铺子,王大姐可常去?我记得他家的桂花糕,甜而不腻,很是不错。”
尹风吟心里咯噔一下,她哪知道什么桂花糕铺子。
十二岁后她虽在城西讨生活,却为了避人耳目,常年易容换身份,根本没留意过这些。
可她不能露怯,只能硬着头皮含糊道:“去……去过几回,就是小本生意人家,哪能常吃得起。”
这话倒是半真半假,从前她兜里没几个铜板,确是舍不得买这些零嘴。
可蒋右哲显然没打算放过她,又追着问道:“那铺子里的掌柜,是个瘸腿的老伯,还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我去年去的时候,好像换了人。”
尹风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蒋右哲这哪是闲聊,分明是在步步紧逼地试探。
她根本不知道答案,若是说错了,立刻就会露馅。
情急之下,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佝偻成了一团,还假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哑着嗓子道:“老……老毛病了,一着凉就咳,先生莫怪,我……我记不清这些了,平日里只顾着缝补衣裳混口饭吃,哪有心思想这些。”
她这招以退为进,倒是暂时躲过了追问。
蒋右哲看着她咳得通红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却没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转而话锋一转,聊起了启明孤儿院:“王大姐既和张妈是远亲,想必也常去孤儿院?方才我听院长说,院里有个叫小念的孩子,病得很重。”
提到小念,尹风吟的心瞬间揪紧,连带着呼吸都跟着沉了几分。
她强压着心底的担忧,依旧维持着那副木讷的模样,低声道:“是……是听说过这孩子,怪可怜的,没爹没娘,还落了病。”
“是可怜。”蒋右哲的声音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
车厢里的冷香瞬间浓郁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尹风吟鬓角的碎发上,语气里添了几分深意。
“不过我瞧着王大姐方才听见那孩子咳血的动静,反应倒是挺大,比亲娘还着急。一个远房亲戚,何必这般挂心?”
尹风吟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她就知道方才那瞬间的失态逃不过蒋右哲的眼睛。
她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只能硬着头皮辩解:“先生说笑了,我……我就是心软,见不得孩子遭罪,再说都是街坊邻里的,多担待些也是应该的。”
“心软?”蒋右哲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的嘲讽。
他忽然抬手,指腹擦过尹风吟的脸颊,那里还留着易容膏画出来的粗糙皱纹,“可我瞧着王大姐这脸,虽是沟壑纵横,可这皮肤,倒是比不少年轻姑娘还细嫩。一个常年风吹日晒缝补衣裳的妇人,怎会有这般好的底子?”
尹风吟浑身一僵,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往后缩,险些撞上车窗。
她慌乱地别过脸,用袖子捂住了脸颊,哑着嗓子道:“先生……先生莫要打趣我,老妇人哪有什么好底子,许是……许是灯光瞧着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