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散尽时,仙乐斯顶楼客房里还留着刺鼻的烟火气,碎玻璃碴子散了一地。
黄铜台灯的灯罩被气浪掀落在地,暖黄的光歪歪斜斜泼洒下来,给蒋右哲的侧脸镀上了一层冷硬的轮廓。
他站在窗边,望着尹风吟被那道熟悉身影拽走的方向,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唇。
唇上还残留着她唇齿相抵时的温热,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手下匆匆推门进来,额角还挂着未掸去的灰,躬身压低声音:“蒋先生,人跑了,要不要立刻派人去追?”
蒋右哲收回目光,指尖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了指腹也浑然不觉。
他将烟蒂摁灭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金属碰撞的轻响在死寂的客房里格外突兀。
“不用,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去查,把那个女人的底细挖干净,还有救她的男人,我要知道他的所有来路,包括他最近接触的人、盘桓的地界,一丝都不能漏。”
“是。”手下应声退下,客房里重归死寂。
只剩窗外冷雾裹挟着黄浦江的湿冷,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鬓角的碎发微动。
蒋右哲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入喉,灼得喉咙发紧,却压不下心底那股莫名的躁意。
他活了二十六年,在上海滩刀光剑影里闯了十年,从未被人这般冒犯,更遑论那个猝不及防的吻,像颗火星,在他冰封的心湖里炸开了燎原的火。
另一边,尹风吟被佘旭拽着一路狂奔,直到钻进法租界边缘一处破败的石库门弄堂,才得以弯腰喘息。
她的浅杏色旗袍下摆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小腿上青紫的擦伤。
皮鞋早就跑丢了一只,赤着的脚掌沾了泥污和碎石,每动一下都疼得她倒抽冷气。
佘旭扶着她靠在斑驳的砖墙上,从怀里掏出块叠得整齐的干净手帕,蹲下身就要给她擦脚,被尹风吟下意识躲开了。
她攥紧拳头,掌心沁出冷汗,喘着粗气仰头看他,语气里满是惊惶与不解:“阿旭?怎么是你?你不是……你不是早就跟着家人去了南洋吗?”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是儿时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在尹家古玩铺后院偷偷把玩碎瓷片的佘旭。
十二年前尹家败落,两人断了联系,她以为他早已在海外安家,再也不会踏足上海滩这滩浑水。
佘旭的动作顿了顿,将手帕揣回兜里,站起身时,弄堂口昏黄的路灯恰好落在他脸上。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定制西装,手腕上搭着件黑色羊绒大衣。
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与疏离。
可看向她的眼神里,依旧藏着旧时的关切:“我半年前就回来了。阿吟,你怎么敢去动蒋右哲?他是上海滩的阎王,你这是在拿命赌。”
尹风吟别过脸,望着弄堂口晃悠而过的巡捕身影,顿了顿后开口:“我没得选,我需要钱,我必须拿到那笔钱。”
……
………
十二年前家道中落,父母接连病逝。十二岁的她在流落街头奄奄一息时,是跑江湖的易容师傅老鬼救了她,不仅教她一身讨生活的本事,还把她当成亲闺女养。
三年前老鬼病逝,临终前将唯一的孙女小念托付给她,让她务必护孩子周全。
可上周小念突然染上肺痨,大夫说要想救命,得用进口的西药,那笔钱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
宋家那一百块大洋的尾款,是她能抓住的唯一希望,她根本没得选。
佘旭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
最终却只是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布包,硬塞进她手里:“这里有五十块大洋,你先拿着,房租和生计的事不用愁了。今晚之后,别再掺和上海滩的这些打打杀杀,我给你找个僻静的地界,安稳过日子。”
尹风吟捏着布包,指尖触到银元硌手的冰凉,却觉得烫手得厉害。
她抬头看向佘旭,总觉得他如今的模样透着股说不出的违和。
一身考究的行头,出手阔绰的底气,都不像是普通的归国华侨。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问,弄堂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晃来晃去。
尹风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佘旭也警觉起来。
他侧耳听了听,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蒋右哲手下特有的低沉呼喝。
“他们追来了,不能一起走,目标太大。”佘旭语速极快,拽着她往弄堂深处指了指,“前面左转有个废弃的煤厂,从煤厂后门能通到你住的那条巷,我往右边引开他们,你趁机赶紧走。”
“那你怎么办?”尹风吟攥着他的手腕,指节泛白。
“放心,我有办法脱身。”佘旭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却带着安抚的意味,“记住,别回仙乐斯了,也别再想着宋家的赏金,先找地方藏起来,等我联系你。”
话音未落,巷口的光柱已经扫到了他们脚下的影子。
佘旭猛地将她往煤厂方向一推,自己则转身朝着相反方向狂奔,还故意踢翻了墙角的空油桶,发出巨大的声响。
“在那边!追!”
杂乱的脚步声立刻朝着佘旭的方向涌去,手电筒的光也随之移开。
尹风吟咬着唇,看着佘旭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攥着布包的手紧了紧,一瘸一拐地钻进了煤厂。
煤厂里积了厚厚的煤灰,踩上去噗嗤作响。
她顾不上脏,顺着墙根摸到后门,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果然看到了熟悉的巷口轮廓。
凌晨的雾更浓了,冷意浸透了单薄的旗袍,尹风吟赤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租住的阁楼挪。
回到那间逼仄的小阁楼时,天已经蒙蒙亮,房东养的老黄狗在巷口打了个哈欠,瞥了她一眼又蜷起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