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出钥匙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木箱,还有堆在角落的易容工具。
她先将五十块大洋藏进木箱的夹层,又找了身干净的粗布短褂和长裤换上,将破旗袍团成一团塞进床底。
简单清洗了身上的泥污和伤口,额头的磕碰、小腿的擦伤疼得她直皱眉。
可她顾不上休息,从木箱里翻出一小盒易容膏,对着模糊的铜镜,将自己的眉眼重新勾勒。
原本清俊的轮廓被调整得粗粝了几分,添了几道浅浅的皱纹,活脱脱成了个不起眼的中年妇人。
收拾妥当,她揣了两个冷馒头,又拿了个布包,里面装着给孩子们带的麦芽糖,悄悄出了门。
她要去的是城西的启明孤儿院,那是父亲在世时出资建的,老鬼走后,她便把小念托付在这里。
尹家败落后,她虽自顾不暇,却总会攒着钱,隔三差五扮成不同身份去看孩子,小念是师傅唯一的血脉,也是她在这乱世里,最要紧的牵挂。
清晨的上海滩还没完全苏醒,街道上只有零星的早点摊冒着热气。
尹风吟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褂子,尽量往僻静的路走,约莫半个时辰,才到了启明孤儿院。
孤儿院是栋老旧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刚进门就听见孩子们的嬉闹声。
“张妈妈!我来看看孩子们。”尹风吟压着嗓子,用中年妇人的腔调开口,看门的张妈是老熟人,果然没起疑,笑着让她进了门。
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围着石桌写字,看见她来,都欢呼着围上来,抢着要她手里的麦芽糖。
尹风吟笑着把糖分给他们,刚蹲下身和孩子们说话,就瞥见二楼窗户口,护工正端着药碗进了小念的房间。
她的心顿时揪紧,刚想凑过去问问情况,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梧桐树后躲了躲,顺着缝隙往外看。
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蒋右哲从车上下来,依旧是一身笔挺的黑西装,身后跟着两个手下。
尹风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蒋右哲。
启明孤儿院的院长连忙迎了上去,低声和蒋右哲说着什么。
她屏住呼吸,将身子缩得更紧,身上的粗布褂子沾了煤厂的煤灰,又混着易容膏的松脂味,她觉得应该足够隐蔽,可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蒋右哲进了院子,目光扫过嬉闹的孩子,最终落在了梧桐树的方向。
他脚步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清晨的风拂过,带着一股极淡的松脂味,还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淡香。
那味道,分明就是昨夜在仙乐斯客房里,那个女人身上的气息。
他的手下注意到他的异样,低声问:“蒋先生,怎么了?”
蒋右哲没说话,目光锁定了梧桐树后那个佝偻着身子的中年妇人,脚步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他凑近时,那股松脂混着冷香的气息愈发清晰,心头的疑虑瞬间落定。
眼前这故作老态的妇人,就是昨夜那个胆大包天刺杀他的女人。
他倒没立刻戳破,只觉得这女人的伪装和小伎俩,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狡黠。
尹风吟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她攥紧了手里的麦芽糖纸,低着头,假装整理衣角。
心里盘算着要是被发现,该怎么脱身。
“这位大姐,看着面生得很。”蒋右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他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像极了巡捕查户口,“哪家的?住哪个地界?怎么会来这儿看孩子?”
尹风吟的心一沉,缓缓抬起头,故意佝偻着背,哑着嗓子回道:“我家就在城西老巷,和孤儿院张妈是远亲,闲来无事就来给孩子们送点吃食。”
蒋右哲挑眉,目光在她脸上那几道刻意画出来的皱纹上扫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远亲?我倒是没听张妈提过。大姐贵姓?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
“姓王,”尹风吟胡乱编了个姓氏,尽量让语气显得局促又老实,“就是个缝补衣裳的,赚点辛苦钱混口饭吃。”
“缝补衣裳的?”蒋右哲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她那双虽然沾了灰却依旧纤细的手上,缝补衣裳的人,指腹不该这般干净,也没有老茧,“城西老巷哪家铺子?改日我让下人去照顾照顾你生意。”
这话堵得尹风吟心头一紧,她攥着衣角的手更用力了,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憨厚的模样:“没……没铺子,就在家门口支个小摊子,不值当先生挂心。”
蒋右哲没再追问,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随意的邀约:“看你也不像吃过早饭的样子,不如我做东,请你去吃顿早饭?”
尹风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蒋右哲这是起了疑心,想把她诓到没人的地方发难。
可她要是直接拒绝,反而会坐实身份,只能先应下,再找机会脱身。
她压着嗓子,故作拘谨道:“这怎么好意思麻烦先生,我……我随便吃两个馒头就行。”
“一顿早饭罢了,不算什么。”蒋右哲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你选地方,别叫人说我强请。”
尹风吟心头快速盘算,城西老巷深处有家胡记馄饨铺,藏在窄巷里,巷口四通八达,最方便找机会溜走。
她立刻回道:“那……那就去老巷的胡记馄饨铺吧,他家馄饨实惠好吃,就是地方偏了点。”
蒋右哲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点头应下:“好,就去胡记。”
他没让手下跟着,只独自迈步往院外走,走了两步见尹风吟没动,回头瞥了她一眼:“王大姐,还不走?”
尹风吟咬了咬牙,佝偻着背,慢吞吞跟了上去。